Vlog是指人们通过手机、相机或无人机等数字装置记录视频影像，其呈现为视频博客中一系列小型的“纪录片”。随着数字技术的普及与5G网络的到来，Vlog正在成为人们记录日常工作与生活，彰显具身在场、行动与体验的一种流行的大众文化。比如，在国庆70周年阅兵仪式中，新闻记者、观礼的海外华侨都用Vlog对现场进行记录与报道，带领大众观看了“不一样的阅兵场”。那么，人们是如何运用新媒介技术创作Vlog？又是如何通过Vlog的制作来展演自我与社会交往？本文拟从后现象学的技术具身理论视角加以阐释。

　　Vlog制作与人的技术具身

　　据艾媒咨询的数据显示，2019年中国Vlog用户规模已近2.5亿人，保持稳定增长的态势。Vlog的制作者分布在世界各地与各种工作岗位上，他们是记录旅行、美食、运动等生活点滴的普通用户，是拥有流量的个人博主，也可能是专业的媒体记者，通过各种数字装置记录与传播Vlog，已经成为他们观察与体验世界的有机组成部分。Vlog的制作者熟知并善于使用各种新媒介技术，他们在记录Vlog时，通常手持数字相机、手机或操控无人机，边走边拍，这即是人通过数字技术展开的技术具身的传播实践。由于新媒介技术具身于身体，与身体融为一体，因而，Vlog记录者既能轻松“上手”各种便捷、高解析度和拥有防抖、降噪技术的光学数码装置，还能“随心所欲”或“精心”地在镜头前展示身体姿态、运动与言说。之后，他们操控各种数字技术进行后期剪辑，添加字幕、音乐和特效，并上传社交网络，便完成了从记录到发布Vlog视频博客的整个过程。

　　在技术具身的实践中，媒介技术延伸人的身体、拓展人的身体实践空间，这大大赋予了个体操控数字装置的能动性，因而，大部分Vlog制作者采用的记录方式是个人自述。一方面，他们面对镜头记录身体行动与姿态、展示工作与生活场景；另一方面，他们也通过具身于身体的数字装置（如屏幕）来感知个人的身体叙事，从而调整自己的言行，并塑造出行动的真实感。比如，2019年“人民视频”发布的“95后小编跑两会”就是青年人作为主角，边走边拍记录的现场报道。这些Vlog视频渲染现场气氛，让观看者产生身临其境的体验，不仅在微博中受到青睐，也让一些原本在幕后的工作者进入公共视野。

　　可见，Vlog的制作与流行凸显了日常生活中人通过媒介技术展开的具身化行动与体验。通过技术具身的实践，人们将自身融入快节奏、细节化且完整的影像叙事，还通过剪辑与美颜等数字功能优化效果，提升了画面的美感，使小型纪录片达到媒介机构的“专业”水平，实现了用镜头记录平凡、传播梦想的愿望。

　　在“数字目击”中重塑知觉体验

　　技术具身改造人的知觉器官、知觉方式，让人产生“数字目击”的知觉体验。“数字目击”就是指人们通过各种承载数字信息的媒介进行目睹或见证。如今，人们获取信息、知觉世界的媒介已不再仅仅是身体，也不仅仅通过书籍、电视与广播等大众媒介，人们用手机阅读，用相机拍摄，通过摄像头、无人机等代替肉眼观看，这些被广泛使用的媒介技术是人们创作Vlog的中介，媒介技术的中介化重塑了人对世界的知觉体验，也使人普遍存在于中介化的现实中。

　　对于Vlog制作者来说，由于数字装置具身于身体，数字语言沟通着人与媒介物，并支持他们追求“无拘无束”的身体行动，因而，他们能够在各种情境中通过各种新媒介技术记录他们的所见、所听与所感，具身体现他们的真实在场。在技术具身的实践中，中介化的媒介技术具有弥补人之不足的拉近、放大与视觉聚焦的优势，新媒介技术延伸、拓展了人的全身性知觉体验。因此，Vlog视频能既凸显出创作者身体的能动性，也表明他们通过技术具身的行动与知觉，以特定的方式将技术带入了“我”对世界的体验。

　　在中介化的现实中，如果没有媒介技术，人就不可能知觉、显现与体验未知世界，技术具身在拓展人的身体知觉的同时，也在Vlog视频上形成“知觉性聚焦”。具体而言，在社交平台上，Vlog视频放大和增强了视觉与声音的近距离传播，在屏幕上压缩了时空距离，形成了对某人、物或场景的“知觉性聚焦”。一些Vlog视频组合了各种人物角色、物件和情境，形成一个个叙事性的媒介空间，从而将身处不同时空的观看者汇聚在了一起。通过观看Vlog视频，人们展开想象与认知，感到“身临其境”；一些观看者还会通过评论与留言与创作者沟通与交往，从而体验Vlog所带来的活力与虚拟在场感。可见，Vlog显现未知，并创造出想象的世界；通过实在与虚拟相结合的“数字目击”，人们拓展了全身性知觉体验并建构出交往的空间。

　　中介化的交往空间与身体展演

　　Vlog视频中介了人的社会交往与互动，拓展了交往的空间。这一交往空间是人通过数字技术塑造的，新媒介在技术层面不仅支持技术具身与流动的身体行为，而且，由于互联网打破了已有的时空边界，让人们虽身处不同的时空，仍能通过媒介技术建立连接与交互。这不仅使人们的距离感消失，网络信息标签、检索与链接更使人们穿越时空抵达期待的目标变得容易。比如，一些人在旅行中操控无人机拍摄Vlog，无人机的飞行拓展了他们的身体实践，俯瞰式的记录增强了观看者全身性的知觉体验。由于无人机延伸或代替了人的具身在场与行动，体现人身体行动的证据，并且，通过无人机的记录，能够捕捉到不同或超越肉眼观看的世界。因此，这些Vlog视频在社交平台上成为人们热议与分享、沟通与交流的中介，汇聚了不同观看者的交往互动。

　　人们通过Vlog视频展开的交往互动，凸显为他们通过媒介技术塑造身体，从而在空间中扮演变幻多样的角色，融入网络社会交往。在梅洛-庞蒂看来，具身实践的身体具有含混性，这即是说，身体是能看者与被看者的统一，人既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同时，身体也被他人观看，是他人赖以认识的基础。人们技术具身的行动与身体展演，既让自身成为主我，也凭借Vlog中的身体成为自己与他人认识的客我，由此，身体既是人们技术具身实践的主体，也是交往空间中可识别与可感知的客我。身体的这种“可见与能看的统一”，隐含了人们的期待与想象，也呼唤着他人的评价与认同，使人在技术具身的交往实践中，既突显出个体的差异与个性，也推动了自我与他人、集体的交往与沟通。

　　总的来说，Vlog的制作突破了大众媒体报道的局限，让普通人在公共空间中在场与言说。通过Vlog中介化的交往空间中的身体展演，人们实现了共在、互视与认同，技术具身则是这一中介化机制中人们拓展知觉经验、展示身份与个性、塑造自身所处时空的策略性实践。一方面，Vlog制作将普通人从幕后转向前台，从固定转向流动，从实体转向网络空间，使他们的身体行动与体验超越物质身体的边界与局限，呈现出此在与虚拟、具身与离身、个体与公共交织的特性，从而参与和推动了社会交往；另一方面，Vlog视频是人们不断反思身体行为的媒介之一，通过技术具身地塑造身体，并在交往空间中呈现身体形象，从他人、集体的角度调节身体，人们拓展了社会性自我的认知与探索，身体展演就是人们对身体的自我规训，并使之成为社会实践者所拥有的一种能力。

　　值得警醒的是，技术具身在增强人的身体行动与知觉能力的同时，也存在着技术对身体行为的支配与控制，有时还会使人屈从或主动迎合某种技术环境。Vlog中介化的交往空间是人通过特定数字技术创造的，一旦被激活，人们的交往互动就可能被平台、技术改造与规训，进而形成一种对身体特定的“凝视”。人们通过Vlog体验“数字目击”进一步表明现实普遍被媒介技术中介化，随着Vlog的普及与社会公众参与度的提高，交往空间中的“数字目击”在伦理层面的隐忧也会随之而来。一些人会在遭遇创伤和悲剧的现场记录并发布视频，这些Vlog视频不仅会引发身体道德和图像伦理层面的危机，还会让人对事实的真相产生怀疑。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移动媒介实践的技术具身与传播研究”（19BXW099）、江苏省“传播与社会治理”创新团队项目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苏州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