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中国是一个富有文献的国度，传世文献汗牛充栋，举世无出其右。然而，几乎所有的传世文献都不可避免人为选择和社会浩劫。敦煌文献，因为有过一个特殊的封存经历，意外地避开了近900年种种可能的摧残。这些文献重见光日的时候，无一不是作为珍贵文物而被世界各国珍视和珍藏。

　　1006年，一个特殊的事件促成了敦煌藏经洞的封闭，此后几多王朝更替，几许历史成烟。1900年，无家可归的王道士的一个偶然动作，让这个近900年的秘密大白于天下。这个过程，道出敦煌文献的特殊性，而这个特殊性，决定了敦煌文献的独特价值。

　　中国是一个富有文献的国度，传世文献汗牛充栋，举世无出其右。然而，几乎所有的传世文献都不可避免人为选择和社会浩劫。敦煌文献，因为有过一个特殊的封存经历，意外地避开了近900年种种可能的摧残。这些文献重见光日的时候，无一不是作为珍贵文物而被世界各国珍视和珍藏。

　　敦煌民间文献展现社邑组织结构

　　敦煌文献的珍贵之处，正在于她比较多地保存了民间文献，有的事关民众生活，有的属于民间写作。通过这些民间文献，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当时的社会民众生活，也可以由此进行民间和社会的种种研究。从民间的角度，我们可以研究民众与政府的关系，研究民间的亲属关系。更为重要的课题是，曾几何时，我们的研究一直贬低农民经营自己生活的能力，认为小生产的生产方式决定了农民的种种“落后”本性。但是，来自敦煌文献中的结社资料表明，农民利用结社应对生活中的问题，这种方式不仅渊源有自，而且十分发达，其组织结构也显现出众多的悠长之处。

　　这是一个重大课题，涉及中国近代很多思想家迫切寻找的答案，因为事关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其中，一个导致中国现代化未死先判的关键词就是“民智未开论”。通过对敦煌民间结社问题的了解，你会有新的发现。在最大的原则——社条面前，社人平等相处，没有森严的等级序列。由于社人参与制定社条，所以维系社邑运转的原则是共同制定、共同遵守的，这就与国家由统治者制定法律全民遵守的情形有了根本区别。“三官”（社中的领导人）与社人，主要是分工而不是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尤其是三官由社人推举产生，社人大会为最高决策机关，这就为避免权力异化现象提供了组织保障。敦煌的结社文书原则是凡事有记录、社务公开，从而维持了必要的透明度，这就为社邑的健康存在和发展提供了技术保证。

　　民间结社代表民间文化传统

　　敦煌的民间结社已经十分成熟。在我们引证的社条等文书中，有一种称作“样文”的社条，而包括社条在内的社邑文书样文“是起草社邑文书的蓝本”。这种样文的存在就是民间结社传统的一个有力证明，既有相当长久的历史，又形成了稳定的结构。各个社的组织原则都是相同的，但各个社之间也有一些差别，这是民间结社成熟的又一个标志。从敦煌现有的资料看，这种民间结社有的规模很小，有的很大，近百人的结社也是存在的。没有一个良好的组织原则，结社的生命力很难保持。结社在敦煌很普及，有的社甚至规定父子相继，这应该可以证明结社内部组织的优良。把这种民间的结社与当时的国家组织进行比较，是个有意味的视角。相对于强调集权和等级的国家，民间结社的主要倾向是平等和契约（社条本质上就是众人的合约）。如果把这种结社的组织形态也看作是社会制度的话，那么在当时至少有国家和民间结社两种共存的制度。虽然民间结社属于社会而不属于政治，但两种制度的本质冲突也会导致当时的国家制度根本不可能容纳结社的组织原则。唐代以后的民间结社是存在发展的，但对当时占主流的国家制度始终没有产生什么影响。民间结社所代表的民间文化传统，其实是中国传统的有机组成部分，它们与我们印象中的传统不同，更与朝廷中心主义大相径庭，固这部分来自民间的传统及其地位理应给予更高评价。

　　完成这些组织工作的主人公，就是那些地道的农民。他们世世代代务农，每年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农田里劳作，劳动间歇的休息，就可以算作享乐了。在今天看来，那些画上去的名字，仅仅是文字的象征而已。就是他们，却很健康地管理着自己建立起来的结社组织，他们珍惜这个组织，因为这个结社属于他们自己，是确确实实为自己服务的组织。管理好自己的生活，谁都有这个意愿，绝大多数人不缺乏所需的能力，古往今来，人们一直缺乏的其实仅仅是条件。一千年前的敦煌，那些农民自己组建结社，用最浅显的道理说服自己，组织化才有力量，有力量才能克服困难。他们使用最简单的方法，自觉自愿参加组织，认真讨论表达意见，以多数人的意见作为大家共同的意见。凡事都做记录，不仅账目要记录，意见也要记录。一切都公开了，管理透明了，组织的发展只剩下健康一路可以走了。

　　敦煌文献重新估量社会组织传统

　　在传世文献的人为选择方面，各个王朝发挥了重要作用。不论是王朝政治还是官府学术，在文献流传过程中都受到了重视，王朝中心主义的影响不可避免。相对而言，不论是百姓生活还是民间写作，自然得不到王朝中心主义的垂青。所以，有关民间内容的文献，往往在流传过程中被清除，而时代越久远，民间文献的保存越稀少，而基于民间文献保存的历史，久而久之就很自然地湮灭无闻了。中国的历史与文化，于是便不可避免地被王朝中心主义所掩盖。当民间文献消失以后，有关中国历史与文化的结论，只有朝廷中心主义的文献出庭作证。通过敦煌文献，我们可以重新估量中国的传统，尤其是社会的组织传统。我们再不能用朝廷中心主义来概括全部的中国传统了，因为对比当时的朝廷，民间的传统同样值得重视。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