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振制造业尤其是发展高科技、新材料等先进制造业是奥巴马巩固经济复苏、刺激就业的重要举措。然而，这样的政策却并未让所有人受益，尤其对于移民来说，更是致命打击。据悉，自重振制造业一系列政策颁布后，不仅外来人员签证费提高了，且移民被拒签的几率大大提高。此外，新政还规定，好的工作机会必须优先考虑美国本土员工

　　“来美国10年了，我终于拿到了绿卡，再过几年就可以申请公民身份，这样找工作就方便多了。但是因为经济原因，我拿绿卡的过程中也遇到了很多难题。”说起自己的“美国梦”，就职于宾夕法尼亚州Divine医院的马来西亚裔癌症病人康复理疗师Rajesh Manoharan对《国际金融报》记者表示“很无奈”。

　　这边虽有“无奈之情”，那边美国的经济数据却在向好。4月28日，美国公布的数据显示，达拉斯联储德州4月份制造业前景调查指数比此前大幅走强，总体数值由4.9飙升至11.7，为去年9月份以来首次升入10以上的区间。值得一提的是，就业领域的各分项指标也总体向好，就业人数指标由15升至19.7，为2012年3月以来最高。同时，薪酬指数也从20.8微升到21.3。该数据显示的经济信心向好状况也引起了市场各界的格外关注，总体上来看，这一系列数据显示美国经济活动状况在摆脱严寒影响后进一步好转。而随着美国加大促进制造业回流的措施力度，预计经济前景会进一步向好。

　　波士顿咨询公司日前发布的出口国竞争力报告也显示，美国又成为全球制造业“冉冉升起的明星”，并有可能在5年内超越中国，成为全球制造业竞争力第一国。

　　究竟是数据有问题，还是Rajesh的感觉出了错？

　　“学徒计划”

　　前不久，美国总统奥巴马和副总统拜登共赴位于宾夕法尼亚州的社区学院，希望能把社区培训高级技术工人的经验模式推广到全国，并宣布将投入6亿美元为制造业培训学徒，从根本上重振制造业。美国制造业工程师协会预测，由于制造业复苏和一些人推迟退休，到2015年底，美国高技术工人缺口将达300万。到2020年，机械师、电焊工等制造业高技术工人缺口将达87.5万。而要填补这些缺口，通过对工人进行再培训，提高素质和应变能力非常关键。

　　重振制造业，尤其是发展高科技、新材料等先进制造业是奥巴马巩固经济复苏、刺激就业的重要举措。他多次强调，制造业曾经是美国人步入中产阶层的一条广阔通道。奥巴马的“学徒计划”主要包括两部分：一是主要由美国劳工部拨款5亿美元资助社区学院和雇主合作，设立适应未来工作需要的培训项目；二是由劳工部投入1亿美元用于学徒培训扩大计划，主要集中在IT、医疗以及先进制造业等领域。包括美国铝业、西门子等公司已经和相关社区学院开始联合举办高级技工培训，美国三大汽车制造商、联合包裹服务公司（UPS）等也增加了数千个学徒招聘名额，有些公司还把高级技工的年薪提高到4万美元至6万美元，薪资已达到美国中产阶层的水平。

　　奥巴马的“学徒计划”不失为他在中期选举前为保住民主党阵营而拉拢中产阶层的一个举措。同时，也反映出美国在重振制造业大国的过程中，国内产业工人从数量和质量上都不能满足生产需要的现实。今年在多个场合里，奥巴马反复强调保持处在创新前沿的重要意义，并已计划在美国建立数个以3D打印、半导体等为主要研究领域的制造业创新中心。他还自豪地表示，海外建厂的美国公司开始纷纷回归本土，这不仅是因为页岩气革命降低了企业在美国运营的能源成本，还因为美国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产业技术工人。

　　波士顿咨询公司在其报告中指出，照此趋势，预计到2018年，美国将超越中国，成为最具竞争力的国家。数据显示，美国工厂的制造成本过去10年出现大幅降低，甚至低于东欧国家。2004年，中国的制造成本比美国低14%，如今只低5%；中国工厂经调整后的劳动成本飙升187%，美国仅增加27%；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在这段时间升至超30%，意味着中国产品卖到国外变贵，外国产品在中国变便宜。理论上来讲，美国制造赶超中国制造似乎近在咫尺。这一新趋势也促使美国企业重新思考全球经济衰退后的供应链布局，许多公司开始重新考虑在美国或接近美国的地区制造产品，比如全球最大零售商沃尔玛及苹果公司最近已承诺在美国制造某些产品。

　　虚假繁荣？

　　当制造业的一系列捷报传出后，有人说这是奥巴马重振制造业政策的功劳，然而，走进宾州人的日常生活去剖析这一繁荣的背后，你会发现，其实很多政策只是虚有其名。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Rajesh迁至宾夕法尼亚州，在他的印象里，那时美国的就业情况都很差，但好在华尔街的金融业出现危机后，宾州制造业对谋求生计的他们来说机会还是很多。在这个州，匹兹堡是美国最大的钢铁工业中心，费城是美国第四大城市和宾州最大的工业中心，能源开采、机械制造、造船和电子电器制造都很发达，宾州东北部还是美国无烟煤的主要产地。

　　在外人看来，对于这样一个制造业大州，“重整制造业”政策无疑是瞌睡虫碰到枕头，但事实上，宾州人并不这么看。“宾州人对奥巴马的重振制造业政策其实是怀着又爱又恨的心情，其政策宗旨是降低失业率。与5年前相比，失业率的确是下降了，但是当地人都很清楚，奥巴马的制造业政策并未在其中扮演多么重要的角色，相反，是其后来推行的能源政策、限制移民政策和政府补贴政策给当地的就业市场帮了大忙。”Rajesh进一步解释，提出重振制造业政策除了出于经济原因外，也是个政治筹码，这个政策能否实施下去以及实施的效果如何，目前严重依赖政府的补贴政策。

　　美国政府的补贴政策品种多样，其中包括低公司税、低廉土地价格、低电价和其他能源补贴。补贴政策也是因地制宜的，每个州的补贴不尽相同。在新泽西州，税收减免政策允许任何公司申请为期10年的减税措施，减免的额度则取决于该公司的位置、员工规模、薪酬水平及其他评判标准。无论公司大小或类型，只要其正在考虑搬入该州，并且能提供就业岗位，就可以享受免税政策。比如说，一家公司从别州搬来，并落脚到较为萧条的城区，还将雇佣几百名员工，那么这家公司就将获得多达3亿美元的减税额度。

　　而扩大页岩气开发也是失业率下降的主要原因。宾夕法尼亚州正好处于油气带，所以这对增加就业有直接帮助，而廉价的能源价格直接降低了生产成本，又变相刺激制造业的发展。但新问题在于，伴随制造业复兴而来的是环境污染的加剧，所以当地人对重振制造业的一揽子计划爱恨交加。

　　工作保护

　　对于振兴制造业，当地人反应不佳，“外地人”就更是苦不堪言。就是在宾州这样一个充满工作机会的地方，Rajesh回顾几年来的工作经历，从未感到过轻松。“我虽然从事的是医疗行业，看上去与工业联系不大。但事实上，奥巴马的政策将这些行业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就我个人而言，我很不喜欢奥巴马提出的‘重振美国制造业’的政策。因为这一政策的终极目标是促进就业，但对新移民而言，简直就是个灾难。”

　　在该政策下，不仅签证费提高了，移民被拒签的几率也大大提高，曾经很容易拿到工作签证的人近几年来都被驱逐出了美国。这还不是最令人反感的，奥巴马的另一个隐性规定令当地企业和外来务工人员更加难以接受，那就是好的工作机会绝对要优先考虑美国本土员工。这一政策直接导致两大难题的出现：一方面，公司不愿意雇佣外国员工，因为这意味着要支付高税收；另一方面，企业不敢轻易开除美国本地员工，因为会面临政策制裁。

　　在经济不景气时，很多公司都想通过裁员来保住利润，但是奥巴马的一系列政策出台后，公司的裁员计划需要提交给当地政府，要经过很多书面文件的限制。除非是必要的裁员，否则坚决不允许减员。比如，不能因为业绩不佳就裁员。此外，美国政府为了保住就业率，往往会提供给这些企业补贴政策。而企业不愿轻易失去这些补贴，在裁员方面也会三思而后行。

　　“这里有很多适合外籍员工的工作机会，但是美国政府就是要将这些机会限制在体制内。”虽然Rajesh刚刚拿到了美国绿卡，但是政策限制对他和他的三口之家来说仍有很多门槛需要跨越。他的妻子之前是澳大利亚堪培拉一家医院的护士，如今全家决定要在宾州发展下去，但是妻子找工作受到了很多限制。她必须在今年6月重新参加美国的注册护士考试，拿到证书后才有机会寻找工作。

　　“现在你去移民局就会看到这样一种情景，原本一年的‘工作签证’在一天之内就会被全部申请完毕，限制非常严重。”Rajesh说，与四处碰壁的外来移民者不同的是，当地失业人员却宁愿申领救济金，也不去接受培训参与再就业。他们失业后，往往会一边领取救济金，一边选择一些每小时10美元的临时工作。

　　打减税战

　　而对于美国的经济复苏，Rajesh的感受也不如经济数据说的那么好。“与5年前相比，我觉得这里的经济状况改善力度并不大，只是停止了继续恶化的势头。受政策限制，低薪工作很多，房地产市场有复苏迹象，价格也在缓慢升高，当地人买房和修房的劲头又活跃了起来。”在Rajesh的印象中，美国政府的很多政策都带有浓重的保护色彩。“在经济衰退期间，来医院就医的病人数量在减少，因为失业率高，没多少人能找到一份适合的工作并买到一份好的医疗保险。现在这种现象仍然存在。”

　　“当地人对于重振制造业的政策心态越来越复杂，因为立足于补贴政策之上老制造业繁荣并不长久。最近，3D打印在宾州越来越流行，这将是美国制造业的一个新亮点，但是目前还只处于研发阶段，很多私营企业正在努力参与运作。在当地人看来，正是这些拥有技术的中小企业才能真正降低失业率，而政府对3D打印的支持力度目前还处于初级阶段。”Rajesh表示。

　　奥巴马也希望3D打印技术能成为重振美国制造业的一条途径。“一个曾经被关闭的仓库现如今成为了最先进的实验室，在那里，新的工人正努力掌握3D打印技术，这一技术可能将为我们制造东西的方式带来变革。”奥巴马曾在国情咨文中这样预言。但美国民众不会忘记，奥巴马曾经还提倡发展太阳能、风能等新技术作为解决美国环境和就业问题的出路，但这些尝试只不过重新掀起了关于政府工业政策局限性的辩论，最终并未缓解实际难题。3D打印技术前景很光明，但问题是，只靠生产少量的3D打印机，美国能占领市场吗？

　　如今，美国联邦政府和地方政府债台高筑，但为了吸引制造业回流，州与州之间还打起了减税战。新泽西州为了鼓励商业机构能留在或迁入其界内，推行了一系列免税政策。据悉，每个项目可获得多达3亿美元的税收减免。这一新政立刻引来了“邻居”纽约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不满，为了防止企业外逃，这些州也加入竞争。美国学者认为，这纯粹是一场达尔文式的竞争，目的就是留住就业岗位。

　　Rajesh表示，那些享受免税政策的大公司其实根本没有提供工作岗位，但是政府的一系列保护措施吸引着这些公司千方百计地争取享受激励政策。地方政府其实是冒着税收高度流失的危险在硬抗。早在2011年，宾夕法尼亚州首府哈里斯堡市就曾申请破产保护，按理说，有着债务负担的地方不应该参与制造业回流竞争，但是，不参与这场相当于自杀的减税政策，可能会失去更多。

　　扼杀创新

　　而为了5年内赶超中国制造业，奥巴马可谓“手脚并用”：一方面，他鼓励各州通过减税方式吸引制造业回流；另一方面，还在积极推进自由贸易协定。但学者指出，不管是“跨太平洋伙伴关系贸易协定”（TPP），还是“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议”（TTIP），短期内，自由贸易会让美国制造业和服务业的工人付出沉重代价，对于那些最缺乏培训和教育以适应新局面的工人来说，情况更严重。

　　《纽约时报》援引纽约市立大学客座教授布兰科·米拉诺维奇的研究发现称，中国和印度中产阶层的收入在1998年至2008年增长了60%到70%，而美国中产阶层和工薪阶层的收入却停滞不前，看似美国中产阶层成了贸易全球化的最大受害者。然而，奥巴马并不了解这些疾苦，他在今年的国情咨文中表示，“我们的出口商98%都是小企业，美国与欧洲和亚太地区建立新的贸易伙伴关系有助于让这些企业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

　　由麻省理工学院的经济学家戴维·奥特、西班牙货币与金融研究中心的戴维·多恩，以及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戈登·汉森共同撰写的《贸易调整：工人层面的证据》、《中国综合征：进口竞争对美国本地劳动力市场的影响》、《理顺贸易和技术：来自本地劳动力市场的证据》论文中显示，相对于一般的制造业雇员，在进口竞争较为激烈的行业中，工人获得的累计收入更低，退出劳动力队伍、领公共伤残补助金的风险更高。

　　贸易政策容易推行，但是工人的薪水却失去了保障。支持工人阶层的经济政策研究所（EPI）以《新时代的新贸易政策》为题，撰文要求彻底改变美国的贸易政策。建议的政策包括取消国会以“快速通道”批准贸易协定的权力；重新就自由贸易协议开展谈判；成立一个新的工业和贸易部门取代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和商务部，并向该机构赋予促进在美国创造就业的职责。但EPI也承认，市场力量不大可能被束缚住：“投资和生产的全球化已经侵蚀了美国企业最佳利益与国家最佳利益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取舍，已经不是民意可以左右的事情。曾在1993年至1995年间担任美国贸易代表的东西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埃伦·弗罗斯特就提出质疑，“封闭边境、不开展贸易，就能阻止制造业就业岗位的减少吗？”弗罗斯特指出，“就业岗位实际上的减少或是所谓的减少，比进出口带来的好处更容易被看到，这在政治上是一个事实。”

　　创业者则担心，美国政治家正在扼杀美国人的创造力。LinkedIn首席执行官杰夫·韦纳表示，该公司打算建立一种“经济图”，将全球的整个劳动大军与世界各地提供的工作岗位联系起来，无论是全职还是临时工作，是以盈利为目的还是志愿工作，并且跟每个工作岗位所需的技能，以及培养这些技能的所有高等教育机构联系起来。然而，这个想法显然与奥巴马当前的就业保护政策相抵触。包括谷歌在内的很多硅谷创新型企业都呼吁，在当前局势下，要想创造更多的优质就业岗位和财富，奥巴马政府必须要做两件最有价值的事情：一是打开更多的出口市场；二是建立适宜的移民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