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前阿联酋迪拉姆实际有效汇率被高估约22%，沙特里亚尔则被高估了16%。

　　● 就沙特、阿联酋等海湾产油国来说，要实现本国货币与美元脱钩的前提是，国际石油交易与美元脱钩。

　　对于阿拉木图的居民来说，8月20日本是一个普通的周四。然而在当天下午，哈萨克斯坦总理Karim Massimov突然宣布将采取自由浮动汇率，并立即生效。此时，在货币兑换处排队的阿拉木图居民，发现在汇率牌价表上，前一秒坚戈兑美元汇率还停留在197，下一秒已经跃至252，这意味着坚戈贬值了近30%。

　　针对这一次坚戈贬值，哈萨克斯坦央行行长Kairat Kelimbetov坚定地表示，央行只有当金融稳定受到威胁时才会进行干预。换言之，供需关系将决定坚戈与美元的汇率水平。Kairat Kelimbetov还特别强调，哈萨克斯坦央行未设定任何特定的汇率目标，央行必须致力于经济的去美元化。

　　作为中亚国家的典型代表，哈萨克斯坦经济严重依赖天然气及石油出口。然而，在享受了长达10年的大宗商品繁荣期之后，这两年，哈萨克斯坦的日子并不好过。从去年至今，哈萨克斯坦央行已经投入280亿美元外汇储备支撑坚戈汇率。

　　与哈萨克斯坦处境相同的还包括中东的石油国家。而随着油价进入“40美元”时代，市场开始想象这些国家货币是否也会进入新时代——一个与美元脱钩的时代。

　　8月22日，Karim Massimov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大部分石油生产国最终都会加入自由浮动汇率国家，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也不例外。

　　“超低油价以及超强美元，在全球范围内形成的冲击面越来越大。如果这种情况仍将持续下去的话，一些国家必然会在某一方面做出改变，只是大家各自会做出何种选择的问题而已。”富国银行宏观经济分析师杰夫·诺斯利对《国际金融报》记者指出。

　　“低油价”袭来

　　持续的低油价令中东产油国的货币持续不断地承压，贬值压力骤增。但在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机制下，中东产油国的货币汇率应随美元同步上涨。这种扭曲的现状还能坚持多久？市场上已有投机者开始押注中东国家货币脱钩美元

　　在哈萨克斯坦突然宣布允许汇率自由浮动后，市场开始猜测下一个放弃盯住美元固定汇率制度的国家。在市场的想象中，沙特作为世界石油生产国的“老大”，最有可能成为故事的主角。

　　尽管沙特央行行长Ahmed Alkholifey已公开坚决否定了沙特里亚尔脱钩美元的可能性，但在瞬息万变的市场中，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长时间以来的低油价令中东产油国的货币持续不断地承压，贬值幅度不断增大。然而美元从去年开始就呈现强势升值态势。在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机制下，中东产油国的货币汇率理应随着美元水涨船高。”杰夫·诺斯利表示，“这种矛盾正煎熬、撕扯着中东的那些产油国。”

　　8月份最后3个交易日里，随着国际油价的连续上涨，沙特、阿联酋等海湾石油国家的股市也迎来反弹。短短3个交易日，纽约油价的涨幅达到27.5%，涨幅为1990年8月以来的最大；伦敦布伦特油价的涨幅达到25.5%，重新上升至50美元/桶以上。这甚至一度引发了市场对于“低油价时代可能即将结束”的猜测。

　　然而进入9月份第一个交易日，国际油价即下挫近3%。美国市场开始之后，纽约油价主力合约收盘价以暴跌7.7%收尾，至45.41美元/桶；伦敦布伦特油价暴跌8.48%，报收49.56美元。

　　持续的低油价已经开始令富裕的海湾产油国承受越来越大的财政压力。作为重度依赖原油收入的产油大国，油价暴跌对沙特的冲击更是显而易见的。目前，原油出口创汇收入占该国财政收入的比重超过了90%。沙特正面临不断膨胀的预算缺口，并可能出现十年来的首次经常账户赤字。

　　由于油价大跌，沙特石油资产储备不断缩水，沙特政府今年已先后两次发行国债，发行额总计超过90亿美元。沙特阿拉伯货币局（SAMA）局长法赫德·穆巴拉克在7月曾表示，利雅得方面已经以地方债形式发行了第一笔40亿美元债券，这是自2007年以来沙特政府首次发行主权债券。

　　而最新的计划表明沙特可能扩大国债的发行规模。近日，沙特阿拉伯表示计划在今年年底前筹集270亿美元。而鉴于油价前景，银行家们认为发债甚至可能延续到2016年。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最新报告称，由于国际油价暴跌，经济发展存在不确定性，沙特未来的经济发展面临严峻挑战。与去年相比，沙特今年的经济增速可能从3.5%放缓至2.8%，明年将进一步回落至2.4%。此外，预计沙特今年的财政赤字占GDP的比例将高达19.5%。

　　受困于低油价而产生财政问题的还有阿联酋。7月22日，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能源部表示，将从8月起取消对汽油和柴油的补贴以减轻财政压力。今后，阿联酋汽油和柴油的零售价将根据国际市场价格而定，每月作出调整。

　　而中东地区的其他产油国也削减了能源补贴。从今年1月开始，科威特按市场价销售柴油、煤油和航空燃油，但仍对汽油和电力给予高额补贴。巴林和阿曼已经陷入财政赤字，两国正计划燃油补贴。

　　“油价下跌对中东产油国的经济带来的冲击已经开始显现，进而影响到民众的生活。”厦门大学中国能源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林伯强在接受《国际金融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政府的政策不得不有所改变。”

　　“强美元”压顶

　　中东石油国家正处于货币拉锯战的中心。一方面，中东石油国家货币因为盯住美元而无法大幅贬值，另一方面包括俄罗斯、墨西哥在内的竞争国家货币大幅贬值，削弱了中东石油国家的出口竞争力

　　而在低油价对海湾产油国经济产生“侵蚀”作用的同时，不断走强的美元以及全球范围内愈演愈烈的“货币战”，犹如撒在伤口上的那一把盐。

　　尽管近段时间内，美元指数一直处于高位震荡的状态，但是这依旧难以改变市场对于美元指数将继续上扬的高涨预期。

　　9月2日，美国民间就业服务机构ADP Employer Services公布8月民间就业人数增加19万人。尽管ADP就业人数不及分析师预期的20.1万人，但高于7月的17.7万人。而美国政府随后公布的数据显示，第二季度非农生产率以一年半以来的最快速度上升。受此影响，当日纽约汇市尾盘，美元指数上涨0.40%。

　　2014年美元指数的上涨幅度达到12.5%，被称为“美元年”。2015年美元继续强势行情，从年初至今，美元指数上涨幅度已近8%。

　　由于沙特、阿联酋等海湾产油国的货币基本都采用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因此这些国家的货币汇率也随着美元的走强而水涨船高。据悉，目前阿联酋迪拉姆实际有效汇率被高估约22%，沙特里亚尔则被高估了16%。

　　而除美元外的其他国家货币的争相贬值，更是令阿联酋迪拉姆、沙特里亚尔等海湾国家货币的竞争力直线下降。从去年开始，拉美各国货币纷纷陷入断崖式暴跌的行情，贬值幅度达到20%-30%。从2015年开始，亚太地区各国货币也开始出现竞相贬值的情况，泰铢、林吉特、越南盾等接二连三地创出历史新低。

　　“俄罗斯卢布因低油价以及欧美国家的制裁等各种因素，出现大幅贬值，近两年一直处于弱势状态。同时，拉美地区的墨西哥比索等开启了暴跌模式。同样作为原油出口国，从货币汇率这一角度而言，沙特、阿联酋等海湾国家的原油出口竞争力遭到了削弱。”杰夫·诺斯利指出。

　　而8月中国央行完善人民币汇率报价机制的举措所引发的人民币一度大幅贬值的情况，似乎进一步加大了海湾产油国所面临的汇率压力。8月11日，中国央行宣布完善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报价机制，进而引发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连续3个交易日大幅下跌。

　　也正是由此，投资者对海湾六国放弃盯住美元的押注开始上升。由于投资者预期沙特会脱钩美元，8月一年期远期合约交易一度激增。美元/沙特里亚尔一年期远期汇率上周四最高跳涨305点，为2003年3月以来罕见情景。5年期沙特主权国债信用违约掉期（CDS）升至2012年9月以来的最高水平。

　　杰夫·诺斯利表示，海湾产油国未来的货币汇率压力来自美元的继续升值。“鉴于近日美国方面公布的就业等数据向好，市场对于美联储将于9月份开始正式加息预期再度回温。一旦美联储决定9月加息，势必将引发美元新一轮的涨势。”

　　杰夫·诺斯利认为，随着美联储货币政策逐渐回归常态，并摆脱多年来的超低利率政策，美元的强势将在中短期内延续。如果低油价的状态同样将持续的话，这种有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所引发的“撕扯”也将会加剧。

　　想“脱钩”不易

　　无论是从宏观还是技术层面来看，真正脱钩美元并不容易。由脱钩美元带来的货币暴跌很可能摧毁一国经济

　　在敏锐的金融市场中，哪怕是一个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往往也会引起波澜。当投机者押注沙特里亚尔脱钩美元时，沙特方面立即作出回应。日前，沙特央行副行长Ahmed Alkholifey在电视上发表讲话称，沙特当局不会改变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

　　摩根大通策略师Brahim Razgallah认为，沙特可能不会放弃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他认为，沙特等国有足够的外汇储备来干预汇市，从而稳定本国货币汇率。

　　“尽管今年外储下降速度超出预期，但沙特政府有足够的财政空间将开支水平维持到这个十年之末。恢复国内发债将大幅缓解外汇总储备所受到的冲击，从而增强固定汇率制的可持续性。”Brahim Razgallah表示。

　　包括Farouk Soussa在内的花旗集团分析师和经济学家称，押注沙特里亚尔脱钩美元的投资者或许低估了沙特的外汇储备规模。

　　德意志银行认为，有着6720亿美元外汇储备支持的沙特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出口国，有足够的能力使他们在油价下跌时捍卫盯住汇率制度。

　　与此同时，沙特也不得不考虑放弃的固定汇率制后可能引发的货币暴跌。Farouk Soussa称：“我不认为沙特希望放弃盯住美元，放弃盯住美元将推高通胀。”海湾国家是粮食、消费品和设备的大型进口国，本国货币贬值对进口不利。

　　阿布扎比国民银行高级经济学家Alp Eke指出，如果阿联酋等海合会（GCC）国家选择对货币进行5%-10%的一次性贬值，将直接推动进口商品价格上涨以及通胀进一步扩大。2015年7月阿联酋通货膨胀率为4.53%，为自2009年以来最高值，如果货币贬值，将会导致通货膨胀率在数个季度内扩大至6%-7%。

　　在林伯强看来，沙特等海湾产油国放弃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不具有可操作性。“放弃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很可能造成这些国家货币在短期内出现急剧暴跌的情形，整个国家经济将受到极大的冲击。中东地区本来政治环境就比较复杂，一旦经济出现困境、居民生活水平急剧下降，就极有可能引发社会动乱。”

　　林伯强强调，当前海湾国家的首要目标不是改变汇率制度，而是维持政局的稳定。“在全球范围内，找不到一种比美元更强、更好的货币。”

　　那么，还有一种较低的可能性，即依照科威特例子，阿联酋和其他海合会国家货币汇率盯住一篮子货币进行调节。而在VTB Capital Plc经济学家Raza Agha看来，这似乎是一种折衷的方式。他指出，随着油价长期处于低位，外汇储备下降，以及债务攀升，这些国家可能会调整盯着美元的汇率制度，比如在更高水平盯住美元，而不是完全放弃盯住美元。

　　不过，Alp Eke分析指出，一旦阿联酋迪拉姆决定与美元脱钩，并允许其自由浮动或盯住一篮子货币进行调节，考虑到目前的石油价格及市场状况，迪拉姆肯定会对美元和其他货币贬值并且更易受市场变化而波动。

　　在沙特，在当前的经济、社会和政治环境下如果选择采用“自由浮动汇率制”，将进一步加剧沙特石油价格波动和经济发展的不确定性，并有可能会扰乱社会和政治秩序。同时，考虑到本地居民高企的失业率，此时进行汇率改革的时机并不成熟。

　　如今，市场除了开始押注沙特等海湾产油国会在汇率制度方面有所改变之外，也开始押注港元脱钩美元。

　　8月28日，港元兑美元升至7.75这一强方兑换保证水平，当地时间下午6:47报7.7501。香港实行的联系汇率制度规定，港元与美元挂钩，1美元兑7.80港元，兑换保证区间为7.75-7.85港元。一旦美元兑港元跌破7.75港元，香港金管局就要入市干预，承接美元抛盘，释放港元流动性。

　　在港元强势上升下，香港金融管理局时隔4个月后再次阻升港币。9月1日，港元兑美元多次突破强方兑换保证水平，金管局要两度在欧洲时段承接美元卖盘，首次注资62亿港元，第二次注资93亿港元，两次注资共向市场注入155亿港元。9月2日，金管局又三度出手，向市场注资125亿港元。

　　虽然在即期市场港元走势强劲，但从远期汇市遭到抛售。由于担心港元存在脱钩美元的可能，目前市场正押注港元贬值。港元一年期远期汇价近期出现暴跌行情，创下雷曼倒闭以来最大跌幅。

　　尽管如此，经济学家及市场人士普遍认为，香港在目前放弃港元与美元联系汇率制的可能性并不太大。Capital Economics分析师Chang Liu指出，全球的贸易增长已经相当疲弱，盯住美元可减少出口商的汇兑风险，对出口额相当于200% GDP的经济体来说，盯住美元可带来庞大优势。

　　“相较于沙特里亚尔，至少在理论上，港元如果脱钩美元，还有人民币这一选择。但是从实际操纵上来讲，港元放弃与美元的联系汇率制依旧艰难。尤其是在当前经济处于下行周期的环境下，更不是改变汇率制度的好时机，因为脱钩美元给港元带来的大幅贬值，很可能将进一步拖累香港经济。”杰夫·诺斯利指出。

　　且走且难受

　　“如何摆脱美元的钳制”一直是许多国家始终在考虑的问题，尤其是在美元一路跌跌不休或一路强势升值之时。对于全球范围内的结算、储备货币始终以美元为主的状态，各国虽然有诸多想法，却始终难以付诸实践

　　尽管沙特、阿联酋等海外产油国目前放弃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是在哈萨克斯坦宣布采用浮动汇率制度后，这种对本币汇率制度重新进行思考的情绪的确在蔓延。尤其当本国经济下行压力加大时，改革汇率制度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

　　此番哈萨克斯坦宣布实施自由浮动汇率制度，最高兴的当属其本国的制造商了。自去年以来，受俄罗斯卢布贬值的影响，俄罗斯商品大举“入侵”哈萨克斯坦，一度挤压了当地制造商的生存空间。

　　7月份的时候，哈萨克斯坦商人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向总理Karim Massimov抱怨进口小麦和煤炭价格高企。而今年前5个月，俄罗斯出口到哈萨克斯坦的汽车却翻了一倍。

　　8月份坚戈大幅贬值，哈萨克斯坦制造商们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气的机会。Vijay Mahadevan是哈萨克斯坦当地最大冶金企业Arcelor Mittal Temirtau的首席执行官。在得知坚戈贬值的消息后，他推迟了本来可能实施的减薪计划。

　　而哈萨克斯坦矿业及冶金行业协会执行理事Nikolai Radostovets表示，哈萨克斯坦实行自由浮动汇率制度，有助于当地的矿产及冶金企业重新赢得传统的市场。

　　其实，“如何摆脱美元的钳制”一直就是多个国家始终在考虑的问题，尤其在是美元一路跌跌不休或一路强势升值之时。不仅是中国香港、沙特、哈萨克斯坦等，其实对于整个全球范围内的结算、储备货币始终以美元为主的状态，各国也是有着诸多想法。

　　“大家各种各样的想法很多，但真正能付诸于实践的依旧没有。目前为止，大家都找不到美元的替代品。同时，大家也承受不起改变所带来的冲击与后果。”杰夫·诺斯利表示。

　　早在去年年初，阿联酋就已经认真斟酌过是否放弃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这一问题。而结果是，阿联酋央行行长苏维迪在接受采访时表示，阿联酋将在完成对该国货币体制的评估后维持盯住美元汇率制度。“我们已得出结论，即通胀问题并不在于盯住美元的汇率制度。”

　　在2007年美元兑欧元贬值10%从而提高进口成本之后，包括阿联酋在内的海湾国家处于重估或放宽各自货币与美元波动区间的压力之下。2007年9月以来的美联储降息已增加海湾国家货币兑美元汇率的扭曲，迫使海湾国家追随美联储降息，即使是在这些国家正努力抑制通胀的情况下。

　　此前苏维迪曾在2007年11月15日表示，美元贬值可能会促使该国重新评估盯住美元汇率制度，从而导致买入迪拉姆的一年期远期合约报价出现10年来最大涨幅至1美元兑3.58迪拉姆，较现货价格溢价2.8%。而迪拉姆兑美元汇率则固定在3.6725。

　　“我们正研究导致通胀的原因并且我们得出了结论，即原因并不在于迪拉姆盯住美元，因此我们不必在这一方面采取任何行动。”他表示，阿联酋导致通胀的原因有1/3归结于美元走软，其余归结于租金上涨，因为住房及办公空间供应不足。

　　苏维迪说：“我认为没有理由来重估迪拉姆。无论我们做什么，波动总是会出现的。我们必须要经受住这些波动。”

　　“的确，经受住或者扛住波动是这些遭美元绑架的国家和地区目前所能做的。”杰夫·诺斯利说，“要摆脱美元的绑架，绝不是一个国家的一己之力所能做到的。就沙特、阿联酋等海湾产油国来说，要实现本国货币与美元脱钩的前提是，国际石油交易与美元脱钩。但显然，这很可能是未来几十年内都无法实现的。”记者 付碧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