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随着现代社会时空观的变迁和大学管理理念的变革,中国大学教师的时间观变化巨大并形塑着学术工作的生态。
关键词:大学教师;学术工作;时间深度;时间节奏;时间冲突;职业发展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李琳琳,女,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高等教育研究所讲师,博士。上海 200062
内容提要:随着现代社会时空观的变迁和大学管理理念的变革,中国大学教师的时间观变化巨大并形塑着学术工作的生态。本文通过对24位中国大学教师的深入访谈,关注他们在时间深度、时间边界、时间节奏、时间冲突和时间轨迹的层面如何形成自己的时间观。结果发现,学术工作自身特征要求大学教师持一种有深度的思考时间观、工作与生活时间区分并互相调剂、以学术兴趣和能力为导向进行时间规划、用预约和计划机制来协调时间冲突、容忍知识创新的不确定性、随机性与偶然性,进行较长的职业准备和持久的职业发展,但大学管理体现的时间要求与之截然不同。中国大学教师的日常实践就是在这两种冲突的时间观中挣扎,因而有必要调整大学行政部门的时间观,并遵循学术工作的时间规律改革学术管理制度,避免大学教师的身心健康、职业认同和学术创新陷入危机。
关 键 词:大学教师 学术工作 时间深度 时间节奏 时间冲突 职业发展
标题注释: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14YJC880027)。
中图分类号:G645.1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1-9468(2017)01-0107-13
一、问题的提出
“自由时间”不仅是大学教师学术探究工作的必要前提,而且是这一职业很重要的内在回报之一[1]。但当前的现实却是中国大学教师越来越疲于挤时间、省时间、赶时间,时不我待之感如影随形。时间俨然成为许多大学教师工作焦虑的来源[2-3]。这种转变的原因一方面与工业—资本主义的生产逻辑密切相关,在所有的行业领域,时间都被赋予了稀缺商品的性质,与金钱拥有了同等重要的地位[4];另一方面,在高等教育领域,强调绩效、评估、竞争的新公共管理理念也要求大学和教师用最小的投入(包括时间投入)带来最大化产出[5]。此外,大学教师的知识创新对全社会有重要意义,时间(例如,知识创新周期)还作为衡量标尺[6]对大学教师的知识创新形成加速增长的压力[7]。
回顾国内外对大学教师时间的相关研究发现,已有研究首先从钟表时间的层面关注大学教师的时间分配和时间压力。物理层面的钟表时间作为学术工作的客观要素,可以被增加、减少、管理、操控和组织。随着大学管理变革的加速,大学教师的工作责任也在不断增加,工作时间不仅要分配给传统的核心学术工作(即教学、科研与服务),还必须完成多种与学术联系较弱的“次级工作”(second-tier activities,指筹集经费、团队协调、研究进程控制等非学术性工作)[8],这些次级工作多由行政管理衍生出来,内容庞杂且与学术活动之间关联性不强,成为损害大学教师工作满意度和工作绩效的罪恶之源[9-10]。也有学者将现代学术工作分为学科性、机构性和额外性工作三类[11],每类工作都有独特的时间结构,因此大学教师面临日益增长并且相互冲突的时间周期、时间节奏和时间要求[12]。许多学者通过量化实证研究关注了大学教师物理时间的分配规律,发现大学教师工作时间的总量持续增加,不同大学层级、不同学科、不同职称、是否有行政职务、不同性别的教师群体在时间分配上存在群体差异[13]。
其次,从社会时间的层面关注大学教师的时间观、时间冲突及其背后的权力关系与制度矛盾。有学者基于实证研究归纳出大学教师的四种时间观[14]:时间表时间(scheduled time)、永恒时间(timeless time,指通过沉浸在工作中超越了时间)、契约时间(contracted time)和个人时间(personal time),四种时间观应对学术工作的不同要求。通过表现性评价、质量控制和竞争,一种“短、平、快”的知识生产逻辑盛行,加速的学术工作只带来了微弱的正面影响,却使组织中每一个人都深陷无法赶上工作节奏的负面情绪之中[15],能否形成有效的时间策略、适时调整优先级、进行多任务处理、避免干扰,成为学术工作发展的关键[16]。
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等学者认为,时间问题应成为社会理论的核心,仅把时间看作行动的环境并只关注物理学意义上的钟表时间,会阻碍对于社会结构和历史变迁的理解[17]。透过时间对行动的诊断并分析时间产生的效果,正是社会科学对时间理解的关键。本文从学术工作的职业特点出发,关注在中国大学变革情境中大学教师的时间观,并试图通过这样的分析明确大学运行中不同群体的权利和义务边界,为行政部门管理和学术制度修订提供实证基础。本文重点关注以下研究问题:学术工作的运行有何时间特征?大学管理对大学教师提出了什么样的时间要求?大学教师在不同时间层面持什么样的时间观?
二、研究方法
本文采用质性研究的个案研究法,关注大学教师对时间的主观感受、行动理解和意义建构。国内外已有的实证研究表明,大学教师的时间观可能受到大学管理体制、学校层级、学科类别、性别、职称等因素的影响。在那些职称等级越分明的国家,职称间教师时间分配的差异越大,高职称的教师一般花费更多的时间进行研究和管理,低职称教师的教学时间比例更高[18-19]。研究型大学的教师把更多的时间分配于科研[20-21],相对于男性,女性教师在教学和服务方面投入的时间更多而研究时间更少[22]。对二十余年间大学教师时间分配的数据进行分析发现,教师用于研究和教学的时间都有增加的趋势,但与学生互动的时间日益减少[23]。在传统的学术工作之外,课题申请所花费的时间快速增长[24]。据此,本文的个案选择遵循目的性抽样原则,在以上主要亚群体中都选择了典型个案,个案特征如表1所示。考虑到研究内容很少涉及群体利益或关系的敏感问题,研究采用“滚雪球”的方式联系研究对象。

在资料收集方面,鉴于访谈法的形式开放、灵活并能够让研究对象以一种很少在日常生活中出现的方式描述和反思自身的经验,本文在2015-2016年对这24位大学教师进行了半结构的深入访谈。访谈以物理钟表时间的分配进行导入,确定访谈方向,根据田野中自动浮现出的相关主题进行追问和对话。对那些体验深刻、思考深入的个案进行多次回访。在征求研究对象同意的基础上进行录音并转录。在数据分析过程中,访谈数据、已有文献和研究者的经验三者持续进行循环互动。访谈数据自身浮现的主题和本土概念形成开放编码、根据时间从微观到宏观的特征,将开放编码中相似的主题归类为主轴编码。最后,将主轴编码与已有文献中的概念进行对比、分析与归纳,从时间深度、时间边界、时间冲突、时间节奏和时间轨迹五个层面形成研究发现。
三、研究发现
(一)时间深度:学术工作的时间要求与碎片化困扰
时间深度(temporal depth)是指个体在进行一项事件时感受到的过去和未来的跨度,连续的时间比被分割的时间更能使个体感受到时间的深度[25]。很多受访教师都表达了学术工作对“时间深度”的要求:
连续的时间当然是最好的,哪怕是读文献、构思一篇论文甚至是评价一篇论文,如果没有连续看完的话,思路就会被打断,也不利于思考。(文科副教授,2015-05-13)
我最想能天天沉浸在读书、思考、写东西里面,不被打扰,感觉会很幸福,我在国外读博的时候有这样的状态,工作之后反而没有了,杂事太多。(文科海归讲师,2015-5-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