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毛羽不丰满者 不可以高飞

　　——谈如何开展对县级博物馆的扶贫工作

　　不久前，《中国文物报》公布了第十三届（2015年度）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推介初评结果，入围项目共24个，其中，地市级博物馆只有崇左市壮族博物馆和安康博物馆2个，县级博物馆一个没有。这并未出乎意料，不必大惊小怪。本来，陈列精品的竞争，实质上是博物馆实力的竞争，是人（专业人员）财（经费）物（精品文物）的竞争，在这方面，县级博物馆是天然的弱势群体。

　　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整个文物博物馆界都面临着经费短缺的困境，县级博物馆尤甚。2001年，我在一篇文章中谈到1993年的情况：

　　当时，我看到多数博物馆经济状况不佳，特别是一些地县级小馆，甚至有的馆连职工工资都不能正常拨付。尽管如此，许多地县级博物馆艰苦奋斗，奋发图强，把博物馆办得有声有色，不少被冠以“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面对这种情况，国家文物局决定给予引导和鼓励，办法就是评优。当年评选了10个地县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评选了10个优秀地县级博物馆，发了证书，给了奖金，反响强烈。要知道，这证书、奖金，不仅鼓舞了博物馆职工的热情，更使得当地政府和群众“刮目相看”，想不到不起眼的博物馆受到国家表彰，为地方扬了名，争了气。不言而喻，博物馆的地位明显提高。尔后，1994年评选出21个，1995年评选出29个，都是地县级博物馆。1996年提出博物馆要搞精品陈列，此后，便将评选活动变成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的评选……（《文博丛谈》175-176页）

　　显然，1993至1995年开展地县级博物馆评优活动，是一种扶贫行为，既有精神鼓励，又有物质(奖金)支持，效果是不错的。

　　当前，博物馆经费不足的局面有了很大改观，但与大馆比较起来，县级博物馆仍然处于“第三世界”的地位却没有改变，甚至“两极分化”的差距越来越大。在我引用的上述文章中还有一个数字:2000年度参选全国十大精品陈列展览的博物馆有44个，其中地县级博物馆占比60%强。而今尽管参评项目越来越多，还能见到县级博物馆的身影吗？

　　现在，全国有多少县级博物馆，我没有查到准确的数字，但可以推算一下。全国县级行政机构2862个，如果一半建有博物馆，至少有1431个，如果三分之一建有博物馆，至少有954个。全国国有博物馆4692余个，县级博物馆占有不小的比例。可是，在全国性的精品陈列展览评选中，竟没有县级博物馆的一席之地，让人做何感想？

　　县级博物馆是面向城乡广大受众的基层社区博物馆，特别是在文化设施缺乏的农村，有一个贴近他们生活实际、带来文化享受、令人喜爱的博物馆，那是多么好的福利啊！然而，这样的博物馆可惜不多。这里并不是说县级博物馆的数量不多，而是说一些馆缺少作为，起不到什么社会服务的作用。正如古人所谓“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

　　不久前，我到西部一个县参观了一个历史人物纪念馆，里面主要文物就是主人翁的不大的坟茔，还有就是挂着的十几幅图片，仅此而已。没有几个观众，为什么？票价太贵，要40元！这么一个简陋的小馆，票价几乎要和北京故宫平起平坐，真是匪夷所思。这样一个高价位设置的门槛，肯定把广大受众，特别是农村居民挡在了门外，如何能起到公益性博物馆的作用呢？

　　当然，许多县级博物馆的领导、职工并非不想作为，而是难有作为。难在哪里？主要是难在“贫困”二字。一是经费困难。除了百强县之外，大部分县都是吃饭财政，难有余钱剩米来支持对地方政绩加不了什么分数的博物馆。二是藏品稀缺。多数县级馆藏品很少，级别低，不成系列，很难办起一个撑得起门面的展览。三是缺人才。一般县级馆条件差，待遇低，编制有限，很难吸引专业人才。这三大劣势使得县级博物馆既不能在本地发挥正面的社会作用，更难在全国层面崭露头角了。

　　对于县级博物馆的困境，如果说博物馆本身难有作为的话，那么，作为各级管理部门却不能不有所作为，那就是加强对这些县级博物馆的扶贫工作。这项工作不能限于一般号召，要像国家对贫困地区实行精准扶贫一样，也要有顶层设计，做好制度安排，搞个五年计划，把政策措施落实到实处，真正抓出成效来。

　　扶贫的主体应该是政府职能部门及职能部门管辖的大馆、强馆，当然还诸如基金会这样的社会组织。政府部门主导其事，担负组织、谋划、指挥之责；大馆、强馆有实力有能力做好帮扶的事情；社会组织要雪中送炭，最好成立专项扶贫基金，对口帮扶。扶贫的中心工作恐怕还是如前面提及的围绕经费、文物、人力这三方面资源来展开。政府和社会组织要着力解决经费问题，大馆、强馆在文物、展览、人才培训方面有很大优势。2013年，国家文物局对央地共建的9个博物馆所藏文物的展出率进行过统计，其中最高的不足5%，最低仅1.2%，平均不足2.8%。绝大部分文物都在库房睡大觉，如何让它们活起来？可不可以适当调拨部分给文物稀少的县级贫困馆？不能调拨，借展可以吗？没有文物办展览，你叫这个博物馆怎么活下去？其实有的县本来文物资源是不缺的，只是被某些大馆拿走了。2014年全国博物馆陈列展览质量提升座谈会上，湖南省博物馆馆长陈建明说得非常中肯：省馆是“欠”县级博物馆的帐的，省级部门承担着考古发掘的任务，各地的出土文物基本保存在省里，现在很多县级博物馆想办反映本地历史文化的展览，文物不全，很难找到，而不少文物睡在省博物馆、考古所的库房里。因此，省级馆有义务支持和帮扶市县级博物馆提升展览水平。陈馆长说的是省级馆，其实中央级大馆其出土文物都是来自地方，更有帮扶的义务。大馆、强馆与县级馆合作办展，是一个很好的帮扶项目。江苏省博物馆展览联盟，安徽省博物馆联盟，都在省内搞巡回展览，很多县馆受益。但被动受益还不够。在这样的活动中，如果让县馆参与进来，和大馆联合办展，这样可以提升县馆职工的办馆能力、自信心和自豪感，扩大县馆的社会影响，效果就会更好了。第十三届十大陈列展览精品终评入围还有4个出入境展览。入境展览不好说，但出境展览是我们自己的，又是精品，倘若一回来便刀枪入库，销声匿迹岂不可惜？何不来一个“出口转内销”，更大地发挥其教育功能，也到一些县馆展一回，一定会引起大的轰动，其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也！所以 ，我想大馆、强馆如果能与一个或多个县级馆结对子，做帮扶对象，沉下心来，搞上三年五年，县馆的面貌一定会大大改观。

　　对县级博物馆的帮扶问题，国家文物局曾经做过不少工作，也收到一些效果。但县级馆的数量庞大，在新的情况下又会出现新的问题，县级馆面临的困难必须认真面对。否则，将大大拖累中国博物馆事业整体素质的提升。

　　说到这里，我想起新近有人又提起“县县办博物馆”的问题，意思是说现在不同了，有条件可以“县县办博物馆”了。当然，如果这个县真的有条件，譬如经费有制度保证，文物比较丰富，能招来专业人才，谁也不会反对办博物馆。问题在于，不是县县都有这样的条件，如果为形势所迫，积极响应号召，不被“末位淘汰”，赶鸭子上架，没有条件也要上，这样办起来的博物馆，其命运可想而知！“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过去有“生得起而养不起”的教训，不会淡忘吧。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我们也不要和发达国家盲目攀比，什么多少人一个博物馆，我们有自己的现实条件，有条件就办，没条件就等一等，没什么了不得。办一个博物馆不容易，你看，要办一个中国民族博物馆，已经申请30多年了，还未落实。这难道不比办一个县级博物馆重要吗？条件不备，又能怎样？我们不能陶醉于博物馆数量繁荣的快感，还是讲究一点实际，“不受虚言，不听浮术，不采华名，不兴伪事”，实事求是地办事，不要使县级博物馆扶贫名单不减反增，离“小康”的境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