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写过一篇《大师似应死后封》的短文，发表在《天津日报·满庭芳》上，就何者为“大师”发表过一点儿意见，总的观点是：大师必须是后人认可的而非自封的。现在笔者仍然坚持这个观点，但不妨换一个角度，说说“创作”二字。时下，一个人写点儿什么文字，都称为“创作”。“创作”被滥用，导致的是作品数量的泛滥，而好作品却越来越少；“作家”越来越多，但好作家却越来越少，更遑论大师级的人物和经典作品了。“大师”和“经典”的稀缺，成为我们这个时代一个普遍的现象，何以致之？

　　不妨咬文嚼字一番。“创作”二字，在古代文献中使用并不频繁，那是因为古人把这两个字看得很重。先看“创”字。《论语》中这个字只出现过一次，构成“草创”一词，即《论语·宪问》中孔子所谓：“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这是说：起草一道文书，要由裨谌起草，让世叔提出不同的意见，再由子羽修改，让子产来加工润色，如此才能成立。可见写出一点儿像样的东西要经过这么多道程序才行。后来汉译佛经的翻译就是采用这种办法，将整个翻译过程分为笔受、度语、证梵、润文、总勘等程序，可见经典之创制是多么严格！

　　再说“作”字，这个字的本意也是“始”“本”的意思，如《易·乾卦》所谓“圣人作而万物睹”。《荀子·致士》篇：“道之与法也者，国家之本作也。”王念孙《读书杂志·荀子二》谓：“作者，始也；始，亦本也。”阐解详明。正因为如此，孔子说自己是“述而不作”（《论语·述而》），朱熹注释谓：“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并赞叹说：“盖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辞之谦也。”纵观整个中国文化史，孔子不是大师，还有谁能称为大师呢？但孔子连“作”这个字都不敢用，正是“其德愈盛而心愈下”的表现，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越有学问的人越谦虚。相反，那些稍有一点儿成绩，就自己雇一帮吹鼓手大吹大擂，恨不能把所有美好的字眼儿都加在自己头上的人，只能在历史上留下些笑料而已。

　　严格地说，一部作品，如果没有开创性的价值和意义，只是因循旧说或者发挥点儿“普及知识”乃至“娱乐谈助”之功用，都难以称为“创作”。真正意义上的学术论文正应该用“创作”二字来描述，而不仅仅是文学作品。因为学术论文本应具有学术意义上创造或创新性的观点，本应精雕细刻、毫不含糊，以此来推动学术的进步，仅此而已，其他别的因素皆非论文之要义。像现在这样，靠拼字数、比篇数、看发表在哪个刊物上来衡量论文的水平，岂非将学术视为儿戏、玩笑？这样的学风风行，只能说是学术的悲哀，能说是学术的进步吗？

　　不轻言“创作”，或许才能有真正意义上的创作，才能给文学、学术等留下点儿我们这个时代的经典；不自称“大师”，或许若干年后，人们猛然回头，环视今日，会发现一些真正的大师。换句话说，大师自己是不知道自己是大师的，如果他的精力全用在争夺大师等名位上，他也就不是什么大师了。这个有趣的辩证法，钱钟书先生讲得很明白，在《谈艺录》中，他说李白“大雅久不作”之语，乃深慨风雅沦夷，“岂识文章未坠，英绝领袖，初匪异人任乎”，可以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