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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素抱朴 放任本然:王作均先生访谈录上
2016年08月29日 15:41 来源:原创 作者:邸永君 字号

内容摘要:王作均先生(1960--)乃当代著名中国山水画家,美术教育家。现执教于中国美术学院山水画专业。其功力深厚,境界高远;杰作迭出,质高量大;阅历丰富,中体西用;勤于艺思,善于探索;诲人不倦,桃李满园。永君因研究民国时期翰林之作为而赴杭州考察,幸与先生结识,一见如故,似有前缘。而缘自何处?翰林是也。

关键词:

作者简介:

  

·王作均先生

    永君按:王作均先生(1960--)乃当代著名中国山水画家,美术教育家。现执教于中国美术学院山水画专业。其功力深厚,境界高远;杰作迭出,质高量大;阅历丰富,中体西用;勤于艺思,善于探索;诲人不倦,桃李满园。永君因研究民国时期翰林之作为而赴杭州考察,幸与先生结识,一见如故,似有前缘。而缘自何处?翰林是也。

  中国美术学院前身,乃成立于1928年之“国立艺术院”;创建者为前清翰林、著名教育家蔡元培先生。翌年,更名为“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1938年,称“国立艺术专科学校”;1950年,称“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1958年,称“浙江美院”;1993年,易名为“中国美术学院”至今。其依托杭州古城,毗邻西子湖畔,霁月光风,人杰地灵,名士云集,大家迭出,堪称艺术重镇,与京城之中央美院南北呼应,光耀神州。

  回顾历史,杭州曾为南宋都城。北宋徽宗设立之翰林图画院,因南渡而迁此,延续百年。尽管时移世易,朝代更迭,然画风浓郁,绵延不绝,传承有序,一以贯之。丹青圣手,多由此出,画坛巨擘,不可胜计。永君尝研究翰林院制度,对两宋翰林图画院,亦曾涉及。以此双重翰林之缘,合二为一,相知相识,岂非天意哉!

  作均先生以美院校友,名师高足,授业解惑,乐在其中,身教言传,推心置腹,循循善诱,广收佳评。古贤之风,翰林遗韵,斯文在兹,当有使命。永君虽不通绘艺,然心向往之;更被先生高风所感,遂提出做一访谈,以述往、瞻前、彰德、弘道。先生应允,何幸如之。于是开列纲目,设问若干,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几经往还,遂成兹篇,以飨画界同道。此乃本《访谈录》之原委也。

  一、身世之伤

  邸永君(以下简称邸):首先,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的采访。作为当代中国山水画“新学院派”的倡导者,您的学识、修养、阅历、风格、技巧及画作,在业内已获认同,广受同人赞誉。我认为,艺术家的艺术风格、审美取向乃至思维方式,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尤其是早年的成长环境,诸如地域、家庭、学校、良师等等,都会深深影响一个人对人生目标和艺术风格的选择。今天可否从您的家世和幼年经历谈起?

  王作均(以下简称王):我祖籍杭州。祖父是杭州兴业银行行长,父亲马家驯,出生于杭州,解放前毕业于上海大同大学。外公陈安生,浙江宁波人,早年在南通经商。他有见识,善读书,在当地颇有影响。母亲陈冰玉,自幼聪慧过人,明理嗜读,加之外公悉心培养,求学不辍,捷足先登,于解放前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一个女孩子,能够读大学,在当时实为少见。我至今还一直珍存着妈妈送给外公的生日礼物——一把小楷扇面,一手小楷,写得清丽端庄,有骨有肉。母亲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姨妈,名陈慧贞,也善丹青,喜画花鸟,她的画格调清雅,看得出海派绘画的影响。从两姐妹的艺术作品中,可见外公对孩子们文化艺术方面的潜心培育。

   

  ·王作均先生父母合影/1956年

   

  ·王作均先生母亲的书法(赠送外公的生日礼物)

  1960年,我出生在北京东城的朝阳医院,上有姐姐,长我三岁,随父母住在关东店白家庄纺织部大院。父母大学毕业后,恰逢新中国建立,因成绩优异,先被安排在上海华东纺织局工作,后被派往北京,任纺织工业部高级工程师,级别待遇很高。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家中电视机、冰箱、唱机、烤箱、古玩等,一应俱全,生活条件与当时大多数家庭相比,很是优越。

  父亲性格开朗活跃,爱好跳舞、京剧、摄影、收藏等,很有文艺范;母亲沉稳文静、内秀聪颖,喜爱艺术,精于书法。四口之家,其乐融融。因遭受无端迫害,父母愤而相约自尽。飞来横祸,瞬间改变了我们姐弟二人的境遇,成为孤儿。幸运的是,还有关爱我们的外公和姨妈,因姨妈在上海工作,没有精力照顾我们姐弟,于是就带着姐姐和我先去江苏南通投奔了外公。我在南通先后生活了6年,度过了童年与少年时期。虽然没有了父母关爱,但好在开明的外公和姨奶对我们姐弟俩照顾周到,也算是获得过童年的温暖。外公对我的学习抓得很严,除了学校的功课以外,他还督促我临习柳公权的《玄秘塔》,回想自己的绘画因子,大概就萌芽于彼时。后来,我到上海虹口区保定路一小就读,因临摹字帖惟妙惟肖,竟使诸师生疑,认为是描红而成。某日,班主任夏培芳老师将我独自留在办公室“完成作业”,待她午饭后回办公室,才发现满纸柳字,确是我亲笔所写,疑虑顿消。小学时期,我一直担任班级学习委员,自编自写班级黑板报及班报,每日一版,从不间断。初始的美工和编写经验,或许就成了日后走上绘画之路的源头。

  现在看看自己的性情,回忆父母留给我的模糊印象,就性情而论,我开朗乐观、不拘小节有艺术潜质,可能承自父亲;而善良敏感、不乏理性,则承自母亲。

  邸:您小时候的不幸遭遇,也是那个时代的缩影。好在还有外公和姨妈的照顾,他们不只关心你们的生活,还注重文化艺术的涵养,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而姐姐也成了你生活上依赖的对象,她对您有什么影响?

  王:因父母去世早,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感情很深。我们受父母的影响,少年时就热爱学习,相互鼓励,相互帮助,二人成绩一向优秀,是学校的三好学生。姐姐王作欣,天生嗓音好,再加姨妈的鼓励,从小就被选为学校宣传队的独唱演员,常常参加校外的文艺演出。十八岁时,已成为上海歌剧院最年轻的主演,曾出演近十部中外歌剧,名声很响。1986年,她放下声名,只身赴美深造声乐,成为中国大陆声乐艺术博士第一人,后又学成归国,回到母校,与其他教授一起首创了上海音乐学院音乐戏剧系,现为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剧系教授。在我的人生道路上,姐姐的引领与提携不可或缺,她的勇气、坚强、智慧和隐忍,一直深刻影响着我。如果说自己取得了某些成绩的话,都和她的关怀和鼓励有关。

  二、艺术生涯

  (一)名家启蒙

  邸:您外公虽然是商人,但崇文尚艺,注重对孩子艺术文化的培养,并惠及子孙。您姐弟俩有如今的艺术造诣,除了各自的后天努力外,与外公的文化修养有很大关联,并融入家族血脉,成为一种传承,或云家风。由此可见家庭教育的重要性。您后来的山水画启蒙,自何时开始?

  王:我最早接触山水画,是十二、三岁在上海随姨妈生活之时。那时,许多学校上课都不正常,学生无所事事,迷惘渺茫。姨妈怕我不学好,就买了一支竹笛,让我按照《怎样吹笛子》的书本自学,兴趣虽不大,但还是能吹些曲子,如有高人引领,其后命运充其量只能在舞台上伴伴奏而已,能否成为上海陆春林那样的名家,尚不敢奢望。所幸,姨妈有位同事之父王小廔先生,是位山水画家。我记得是1972年三月的一天,姨妈备了茶点,带我去拜见先生,并请其教授于我,此生山水画之旅,就从那时开始。先生是杭州人。当时已年近古稀,画得一手四王山水,线条毛毛涩涩,干湿得宜,画面题字,颇有韵味,传承有序,十分得体。后来又慢慢了解到,先生之父,名王潜楼,擅花鸟山水,精于篆刻,据说早年曾为慈禧太后代笔作画,是西泠书画社的发起人之一。三十年代,为避难而离杭来沪生活,海上名家唐云、申石伽等,都是他的学生。如今若论师承,小廔先生就是我的启蒙老师。

  邸:听您介绍,您是一入山水画之门,辄遇名师,实是学习艺术之大幸。陆俨少先生有云:学画画,起手不高,终身受累。也是切身感言,得遇名师,则可省却摸索与走弯路之艰辛。那王小廔老先生的山水画课徒有何特殊之处?给了你什么样的启发?

  王:学习伊始,是临摩先生所画树干、树枝、树叶之类课徒稿,而后遵师嘱,研习“四王”山水与《芥子园画谱》。每周去王宅一次,带上自己临摹的树石习作,呈先生过目。先生批阅十分认真,对每一幅习作都圈圈点点,认真修改,优劣均作记号。周周如此,一直持续了二年,直至1974年下半年我再回南通读初中为止。作为启蒙老师,小廔先生开启了我的绘画生涯。随着时光推移,当年老师传授的树石具体表现方法和用笔用墨,都日渐模糊,但至今印象最深的是,以三棵树为例,进行位置、大小、粗细、俯仰、疏密、顾盼等关系之经营,作为树法位置关系的训练,至今犹在眼前。乃至后来启发我对一系列山水画内在生成问题的深入思考与探寻,渐渐悟出“三树法”、“品字法”;直至衍生出作为我本人山水画经营总纲之“三笔法则”。可以说,若无当年“三树法”的不断临摹之实践,就难说有自己后来对山水画、乃至所有国画种类结构性本质的理解,言其为“纲领性开悟”,亦不为过。

  邸:小时候的学习生活,无疑会成为人一生中最深刻的烙印,影响到后来的思维与行为。您后来到南通读初中还继续坚持山水画学习吗?

  王:1974年夏,我又回到南通,入江苏名校南通中学读初中。到南通后,我没有继续坚持画山水画,一是没有老师的督促检查,二是初中里有更吸引我的校园生活和其他绘画方式。但喜爱画画的兴趣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浓厚。

  因喜欢上绘画与书法,自然会寻找机会继续学习。所幸南通中学设有课外绘画兴趣小组,美术教师罗国华先生很敬业,对学生认真负责,活动多且抓得紧,每位学画的同学也非常投入。因罗师专业为西画,使我当时有机会接触到静物素描和水彩画。印象最深者,是我常在课后带上画具,跑到很远的地方寻找风景,从事写生“创作”,而最吸引我的,是夕阳西下时,长江岸边浅滩上的一艘艘废弃铁船,格调苍凉,景色凄美。

  初中这段习画经历,让我接触了西方绘画类型和基本的表现方法,后来我能够顺利进入上海工艺美术学校,与这段绘画学习经历有着密切关系。

  (二)上海工艺美校

  邸:后来您顺利进入上海工艺美术学校的学习。作为同一代人,我对当时的学校设置情况也较为了解。它属于中专层次,与当时诸多中专学校如师范、护校、农林、统计等专业一样,旨在为社会培养各种紧缺的专业技术人才。在专业技术人才缺乏的特殊时期,起到人才培养的作用。当时很多学习优秀的初中生,都选择去读中专学校,后来成长为各行各业的技术骨干,包括美院附中,也培养了很多艺术人才。随着大学扩招,这种人才培养模式渐渐淡出,而成为那一代人的怀念。我想了解,当时您就读的上海工艺美术学校主要开设哪些课程?

  王:刚刚谈到,我因为有了小时候的山水画启蒙和初中阶段的西画学习,得以顺利考入了上海工艺美术学校。当年上海的各类院校刚刚恢复招生,教学条件有限,但工艺美校的师资一点都不弱,课程完整,环境也好。三年的学习中,我学会了素描、白描、速写、雕刻,同时,也没有放弃自己最喜欢的山水画。当年打下的基础,为后来涉足山水画进行了必要的铺垫。

  1977年至1980年,在上海工艺美术学校的学习,为我步入中国画艺术大门奠定了初基。我的专业是木雕,是为制作出口的雕花木箱之类工艺品培养高级雕刻师,属工艺美术范畴。然而就所设课程而论,却不局限于单纯使用雕刻工具。所以,我有幸接触到人体素描、速写、雕塑、花鸟、古典人物线描等,同时也学习国画山水、花鸟、人物等。当时我年轻好动,学习拼命,白天画速写,晚上还常常通宵研习素描。经过三年学习,各科成绩均获优秀。因综合素质不错,至1980年毕业时,得以留校任雕刻教师。在任教的三年中,有一年在浙江东阳木雕厂实习度过,当年的师傅们,都是东阳雕刻界的实力派,早已成为工艺美术大师。

  邸:留任上海工艺美术学校教师,在当时也是令人羡慕的职业,以雕刻工艺美术师而终老,应当也算是不错的选择。但后来是何因素让您放弃了在很多人看来很好的教师职业,去报考中国美术学院?

  王:当时,美校老师在很多同学眼里的确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位,许多同学因不能留校而心生遗憾。我可能天生就是个不很安分守己的人,比较放任自己的本性,包括画画时,也总是在常理之中加上些许意外的成分。假如不是小时候山水画的大门曾经向我打开过,就不会有这样的念想;我也许就会成为一个雕刻师或是一位水彩画家。在美校任教期间,因画念不断,又重新拾起山水画学习的兴趣,在教学之余,常常独自埋头研习山水画。每每忆及,辄生负疚之感,实在愧对当年美校校长汪邦彦先生的知遇之恩。

  时至1983年,获悉中国美术学院(原浙江美院,以下简称中国美院)国画系山水画专业招生。兴奋之余,我决定弃雕从画,回归本我。汪校长一再挽留,盛情难却;而我属意绘画,心驰神往。思来想去,便央求汪校长给我一次考试机会,若不得中,则死心塌地,依雕刻而终老此生。

  邸:中国美院属于艺术类高校,与同时期的许多大学一样,相较于中专的技术人才培养,大学则属精英式教育,每年招生的名额比其他类大学更少,难度也更大。您是否可以回顾一下当时中国美院的招生考试情况 ?

  王:关于报考美院,说来有很多故事。

  当年中国美院国画系的招生人数,少之又少,而且隔年招生,每届招生名额,不过四五人而已。招生考试,首先需要寄送报考作品,经过诸教授集体评审,选出优秀者参加初试,然后经过复试和面试,最后是体检和政审。身体残疾甚至微有缺陷者,均不得入学,这也是与当时国家特殊时期有关,百废待兴,资源匮乏,要把有限的教学资金用在刀刃上。所以,每年的考生很多,然得中者寡,能得一纸初试或复试准考证,已是荣耀;连考三番五次而夙愿得偿者,亦可算幸运之人。考生中,还有连考八年终获榜名者。足见竞争之激烈,超乎想象。而当今时日,则鲜有能至此境者,故而知音者稀。

  回首当年,若非之前随王小廔先生习得纯正、规范的山水画基本功,又加之近乎十年的绘画专业基础训练,我能顺利一举考取中国美院国画系,是难以想象之事。

  所以,我也非常感谢当年上海工艺美校那些扎实、系统的美术专业训练,使我相对于其它中国画研习者,拥有更加坚实、更为广泛和叠加性的长期竞争优势。这一优势,一直延续、支撑并提升着我此后的创作能力。细而言之,包括想象空间、国画与其它画种、画风互动之表现能力与掌控能力。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对泛“绘画”艺术自身之技法与艺术语言之间的内在联系,有更丰富和贴切的感知力,有效辅助并推进着我对中国画多层次、全方位的认识,从而免于对中国画单一、僵化、肤浅之解读。

  邸:从您放弃令人羡慕的美校教职到入学美院,可以感受您为了更高艺术追求可以舍弃安逸的生活乃至名利而重新起步,是否可以说,您的性情中有放任、旷达的一面?

  王:如果仅仅从某一次改变来判断这种性情,可能很难,但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的生活转折,确实是印证了这一点,如同大海中航行的小舟,不断调整前进的航线。我对生活中的虚名小利,都很看淡,但只要对艺术追求有益,我就会大胆去尝试,根本不在乎已有的安逸生活和别人的评判。如果这算是放任本然,我觉得也是值得的。

  (三)中国美院

  1、名师云集 取法传统

  邸:听了您的美院入学考试故事,让我回到了那个改革开放初期的特殊年代。能考上大学,在当时确实是一件令全家荣耀高兴的大事,更何况是享誉全国的两所美术高等学府之一。除了稀缺,中国美院之令名还应与独有的艺术人才培养模式有关。经历四年的本科学习,加之其后出国研习艺术的经历,您能否比较一下当年中国美院的艺术培养方式与其他美术院校有何不同之处?

  王:中国美院中国画系的教学,一向秉承潘天寿先生倡导的“传统”意识,以弘扬民族传统文化为己任,以分科教学为特色,自创建以来经多年的教学实践,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形成了一整套完备的中国画教学体系。同时,中国画系也延续了林风眠先生的学术思想,在中西融合的基础上,不断探索新型的中国画发展路径。在当代中国高等艺术院校的中国画教学、科研与创作方面,具有一定的引领性和典范性。特别是在传承历代山水画精神方面,为其他院校所不具备,又有潘天寿、黄宾虹、陆俨少等一代大家先后任教,为美院国画系确立了传统正脉,至今绵延不绝,领先于其他艺术院校。

  我就读美院时,山水画专业教师有陆俨少、孔仲起、童中焘、卓鹤君、谷文达、陈向迅等先生,卓鹤君先生是我们这届的班主任。当时陆老每次来美院,均特别强调传统临摹,虽然他自己已经有了很强烈的个人风格,但他不希望我们学得和他一样,而是师古人、师造化。这种大师风范,也是为后人所佩服的。在大一、大二期间,我临摹了很多宋元小品,积累了丰富的临摹传统的经验,从那时开始对传统绘画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总的来说,我在学生时代,先后接受过两所最佳学校的艺术教育,打下了扎实的中西绘画基础。回首审视我的艺术阅历,更像是一种宿命,不断在国画、西画之间来回螺旋式上升,对我如今的艺术理念和艺术表现特点,产生了深刻影响。

   

  ·学生时代/1985年/杭州

  邸:中国学院自建校以来,经过长时间的累积,国画系形成了规范、系统、正规的教学体系,并以传统的国画教学称誉全国,您身处其间,能否以“取法传统”之切身体验,介绍一下中国美院山水画传统研习方法?

  王:美院山水画的传统教学是多方面多形式的,当时我们主要来自两个方面的学习。

  一方面是来自对古典绘画之临摹学习。

  陆俨少先生执教国画系之时,曾在日本购买了一批印刷精良的宋元小品,供学生临摹学习。面对印刷精良的宋元明清经典名画,通过系统全面地临摹,近距离感知画坛前辈的思维方式与山水画具体表现方法,全面感知宋元明清诸大家的树石表现特点、笔墨流变等最基本的传统要素,使我形成了传统的审美方向和标准,眼力渐高。如今,我一直保存着本科时期临摹的宋元小品,以及仿八大山人和石涛的山水画习作,无论画面气息、落款,均为我所属意,也常常被师友津津乐道。童中焘与孔仲起二位先生,还在我临摹的《富春山居图》作品上欣然作跋,给予高度赞赏与鼓励,殷殷之情,至今难忘。

  另一方面的传统学习,则来自于当年有幸得陆俨少先生亲炙,受益于直观感受老先生的笔墨示范。这是山水画学习最直观,最高效的方法,也是传统绘画学习的主要形式。

  当时陆老年事已高,考虑到年龄大行动不便,故每学期只安排几次去他家上课,每次上课,都由童中焘老师带领我们四名同学去。陆先生讲解并不多,上课都是直观示范给我们看。他喜欢用上海的狼毫加制山水毛笔和北京李福寿加制山水毛笔,都比较细小,一般用一支笔从开始画到结束,中间很少换笔。这种上课方法,是最古老最传统的国画课徒方式,具有直观的优点,通过直观示范来催化学生心性的体悟,同时感受笔墨隐秘的语言。因讲解不多,对我们那个阶段学生的理解能力要求就很高,假如没有以前的山水画学习经验的积累,则很难感受陆老笔墨之精髓。陆老有时也很幽默,当时有同学请陆老示范败笔,陆老沉吟片刻,含笑作答:你画一笔不就是败笔?足见陆老的机敏与可爱。

  当年,陆老还留下大量课徒画稿,包括写生画稿供同学们学习。2007年,国画系还专门出版了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藏品集《陆俨少教学示范作品——树法与石法》、《陆俨少教学示范作品——写生与创作》。陆老本身就是集传统之大成者,这些作品已经成为我们了解传统的方式之一。

  当年我们主要的一线授课老师,有孔仲起、童中焘、姚耕云、卓鹤君、谷文达、陈向迅诸先生,均春秋正盛、年富力强。他们长期浸淫传统,实践和理论并举,使我们得以渐悟传统绘画美感所在。

  而今回望本科阶段的认识,因理解和实践能力的限制,仅仅是打下基础、略窥门径,走进传统的大门而已。

  邸:您曾长时间近距离,直观感受陆老的示范,对他的艺术肯定有自己独到的看法,能否谈谈?

  王:学生时代,仅仅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而真正能够从心底感受陆老艺术的高度,还是近十年来随艺术实践的不断深入过程中才得以体悟。他的水墨造型奇绝、诡异、变幻、出彩,墨色块面整体感强,而又富于节奏,具有音乐之律动;树石形态极具个体意向,精美而浑然;他的笔法和墨趣完全在抽象与具象的情景中游走,似树非树、似石非石的纯笔墨语言,早已独立运行,进一步提升了传统绘画形式的格趣,具有一种含蓄内敛中见潇洒、风流倜傥中存有骨感的超然美。陆老先生讲究用笔但绝不是简单的中锋与侧锋的交替,而是浑然流动中的变换,悄然无声的高妙。陆老的创作方式完全出自胸中丘壑之怦然外溢,从一线一墨开始,顺势而为之,笔笔生法、无法而法在。其作品深邃、灵变、不可预测而又顺理成章。与李可染先生步步为营,层层叠加的绘画方式形成对比,无愧为山水画大师级艺术家。在陆老的绘画语言中我体悟到了传统绘画的另外一极,对自己扩展传统笔墨语言的意志和方向有极大的启示。

  2、“八五新潮” 异军突起

  邸: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社会从极端封闭到国门大开,整个社会进入急剧变化期,呈现出由无书可读到求知若渴的巨大变化,“八五新潮”作为现代主义美术运动,直接反映了中国青年艺术家追求人性解放和自我觉醒的心声,当时中国美院的状况如何?

  王:大概是在二年级下半年的时候,“八五新潮”开始兴起。1985年前后,已有诸多西方艺术思潮潜在影响社会,日益漫延于美院。

  “八五新潮”不是一个绘画流派,而是一场思想解放运动,并影响着当代美术的发展。是对长期以来艺术政治化、工具化和实用化的猛烈反叛,它所倡导的新艺术观念和新艺术形式,使中国的艺术发展改变了轨迹,形成了新的美术面貌与格局。在当时特定的社会时期,各阶层对诸方面的变革诉求特别强烈,而美术作为人类观察、思维、认识世界的表现方式之一,一直走在社会前面,当时,中国美院的油画、版画、国画等各个科系的学生们都大受其影响。国画系的谷文达、卓鹤君两位先生的作品样式和风格,已明显带有现代绘画的元素(泼墨山水、观念山水),他们的作品影响着全系乃至全校甚至全国美术界。特别是谷文达先生的影响力相当深远,不论是绘画观念或是水墨表现方式,都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许多国画家,当时画坛中人,几乎皆被那种振奋的、新奇的艺术氛围所感染。作为学生,我理所当然地受到鼓舞和启发。在那阶段,找到属于自己的绘画语言符号,就显得十分自然而迫切,我许多比较满意的作品,都根植于当年的艺术土壤,虽然谈不上完美,但绝对是纯正的艺术思维使然。那个时代,值得怀念。

  邸:当时美院国画系开展了哪些具体的活动?在这场艺术思潮中对您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王:由于“八五新潮”前后求新求变的学术大环境,中国美院国画系于1985年5月,专门聘请台湾画家刘国松先生,为山水班开设水墨画课程(相当于现在的实验水墨教学),为期两周。先生是反传统绘画的艺术家,其最著名的口号是“革中锋的命”,而他却能受邀在主张传统至尊的国画系授课,可见国画系领导的开明。先生在教学中,笔墨谈的少,更多的是在玻璃、木板、桌子上泼洒水、油、墨、色,然后以宣纸复盖吸收,产生特殊效果,然后通过冲、印等方法进行后期加工整理,且讲且画,传授创作经验。他的演示与实验,更带有抽象意味,所用毛笔不是为了画线,而是为了形成他宇宙天地、日月星晨的主体形象。他崇尚水墨在宣纸上所形成的特殊肌理,与中国画的笔墨语言完全不在一个审美系统中。他的水墨方式奇特,对当年国画系师生的绘画观念,产生了强烈冲击。不论喜欢与否,这种方式的确使人耳目一新。先生的绘画使我意识到墨的使用,不能局限于渲染,它还可以独立成行;不同的水墨肌理,可以显示出不同的艺术趣味。虽然我不赞成刘先生关于“中锋”的艺术观点,但他的作品和表现方式,却扩大了我对墨象的认知,启发了我对于笔墨概念、特别是墨语言不同角度的理解,开阔了创作的思维。

  水墨艺术是多元性的,我在后阶段的水墨画创作中,有时参用类似方法,扩展了水墨语言的丰富性。但从中国画深层的绘画核心考量,笔线的内涵仍然是最高深,仍然是表现力高级阶段。同时,我绝不封闭到只认“中锋为国画唯一”之窠臼。我已认识到,世间万物,与时偕行;古今、新旧、东西、中外之互参兼容有机组合,乃艺术生命延续之必需。

   

  ·陪刘国松先生游西湖/1985年

  邸:您绘画观念的变化,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

  王:刘国松先生引发的“中锋之争”,至少给了我们思考的空间,让自己有了去辨识的机会。当然,思想上的冲击最大,他带给我最直接的变化,反映在本科毕业创作中。

  我当时的毕业创作,是“徐霞客之梦”组画,也是本科阶段的艺术总结,主要是把传统的语言符号和西方的形式构成结合起来,参以泼墨等方法,具有奇幻、瑰丽的趣味。当时给美院师生乃至杭州画界人士,留有深刻的印象。多年来,与朋友相遇,多会提及此作。当年于水墨创作的取向方面,我不太亲近明清绘画所强调的淡、雅、清、静之意趣。时至如今,我依然向往北宋雄强高阔之壮美,不太习惯明清之辈把玩绘画,视若茶几文案摆件之小情小趣。我从不讳言,历代传统山水画家中,我尊崇北宋之范宽、南宋之李唐,明清之际的八大山人与石涛,他们无论是境界还是法度,皆无愧于大家之尊。现当代山水画家中,对我影响最大者,乃黄宾虹、陆俨少、林风眠、谷文达、卓鹤君数位师长。1987届国画系本科毕业创作展,一直是国画系历届毕业展中最难忘却的。盖因正值霁月光风,社会澄明,诸师思路开张而不封闭,复加学生之专业实力,共同创造了83级国画系毕业生的卓越成绩,云之“令后学望洋兴叹,心悦诚服”,亦绝非盲目自夸、大言妄语也。

   

  · 陆俨少导师观毕业创作,左为卓鹤君、陆老身后为童中焘先生/1987年

   

  ·本科毕业创作《徐霞客之梦/云》200cm x 180cm、水墨、宣纸、1987年

   

  ·《石涛意味》、140cm x 102cm、水墨、宣纸、 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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