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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素抱朴 放任本然:王作均先生访谈录中
2016年08月29日 15:49 来源:原创 作者:邸永君 字号

内容摘要:见素抱朴 放任本然:王作均先生访谈录(中)

关键词:见素抱朴;放任本然:王作均先生访谈录(中)

作者简介:

  3、“新学院派”概念之提出

  邸:我曾拜读您所撰《“八五新潮”后的“新学院派”》一文,可以看出,当时在美院乃至社会上,您都堪称活跃于艺术思想与创作实践两大领域的艺术家。您是出于怎样的艺术理念,形成了在美院艺术进程中留下浓重一笔的“新学院派”活动?

  王:留校伊始,正值“八五新潮”后期,各种艺术思潮此起彼伏,交相辉映。社会上出现了许多画家,试图简单地运用西方绘画的外在样式来包装自己的作品,借用“反传统”之勇气,来佐证个人绘画的“创造力”。而我当时潜在的艺术取向,是力图在汲取传统绘画高美之境趣之后,走出传统绘画程式性外象的桎梏;于保持作品个性化外观的同时,更注重作品内在结构的完整与协调,强化传统笔墨技巧的独立审美元素。通过专业化学院绘画训练,使学生得以全面了解传统绘画之发展脉络与技法演变,通晓并掌握艺术创作的一般规律。依此,可验证学院内师生作品与院外画家作品之间的根本差异。而作品中是否包涵古典主义积淀之绘画法则,理应成为重要辨别准则之一。

  1988年春,我与当年还是学生的金甲镇、张捷二君闲聊,有感于当时画风支离、偏向极端、为立异而立异、为标新而标新之现状,深感忧虑,;诸多不具备绘画基本法则与技巧,却标榜创新夺人的画家及作品,极不认可,遂提议组织一个纯学术性的画展,无论“国、油、版、雕”,参展作品均须既有全新创意,又有传统绘画法则之内部支撑。其目的无它,唯主张学院艺术之正道。

  “新学院派”画展定于1988年冬在美院陈列馆首度举办,由我们三人组稿,在师生中选择既有古典笔墨,又有新形式的作品,共有20余位艺术家与焉。国画系师生有王作均、张捷、王赞、胡寿荣、顾震岩、彭小冲、田源、郑力等;油画系有许江、徐芒耀、杨参军、单增、井士剑、常青、朱卫东、商亚东、韩宇光;版画系有杨劲松、邬继德、张远帆、徐放、冯绪民,另外还有冯远、孙保国等。我有七八幅作品参展,有泼墨、彩墨、块面构成等不同的创作形式,外观比较新颖。当时,美院副院长宋忠元、国画系副主任黄发榜诸先生,主张在传统绘画基础上进行艺术探索,支持“新学院派”的艺术主张。

  经过一段时间筹备,1988年12月20日上午九点,展览在中国美院陈列馆举行,由我主持开幕式,简短而郑重。画展期间,还举行了由版画系研究生杨劲松君主持的“新学院派”研讨会,参加研讨者除了参展画家,还有来自南京的理论家陈孝信先生等。由杨劲松君进行了整理与总结。当时引领美术思潮的刊物《江苏画刊》,曾对“新学院派”活动进行了专题报道。其后,杨劲松又在北京《中国美术报》上发表有关“新学院派”的通信讨论和理论家孙振华的评论,更是带来全国性的影响,成为“八五新潮”后的重要组成部分,扩大了“新学院派”的影响力,并获得广泛的认同。

   

  ·《新学院派》展开幕主持/1988年

   

  ·《月光大地》70cm x 70cm、皮纸、墨彩、1989年

   

  ·《月光旧城》69cm x 69cm、皮纸、墨彩、1989年

  邸:“新学院派”的艺术主张,实际上是对“八五新潮”的一次反思与拨正,它对您个人有什么样的影响?

  王:通过画展与讨论,“新学院派”的艺术主张更加明确清晰。一方面,展示以传承古典绘画语言为主要研究对象的“学院派”的学术份量,另一方面,又强调艺术作品的生命力即变革与“新”意。我认为,“八五新潮”艺术创作有些走过了头、失之于“野”,而“新学院派”于此刻出现,恰逢其时焉。其主张绘画创作不能没有传承,要在作品中反映传统笔墨精髓,让笔墨自身规律传承下去。离开笔墨谈国画,就是空谈。既不能与传统割裂开来,但又要恰当地吸收外来艺术形式,达到东西方艺术的融合。在这点上,与当年潘天寿先生提出绘画的发展要“不做笨子孙,不做洋奴隶”一脉相承。因为任何极端的艺术表现都显得单薄,经不起时间的考验,艺术的真正高度,理应具备思维与视觉上的丰满。

  如果说“八五新潮”是“文革”后伴随改革开放,在艺术上对中国长期封闭的社会现实的一次反思与拨正;与历史上无数艺术思潮一样,是对特殊社会环境的又一次文化表露。虽然无法与传统巨人所创造的艺术史相匹配,但它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认知与变革的勇气,具有革命性、反叛性和突发性。其重要性不在技术层面,而在思想与认识领域,具有特殊历史意义。而“新学院派”,则是在“八五新潮”的后期,对“八五新潮”的检讨和反思,与前期的“八五新空间”、“池社”成为中国美院对整个“八五新潮”的新贡献。所以,它不但在中国美院发展史上留下浓重一笔,也与后来美院山水画回归传统之学术取向完全一致。

  2013年秋,我回忆并撰写了《“八五新潮”后的“新学院派”》一文,发表于《东方早报》艺术周刊。2013年美院校庆85周年之际,“新学院派”作为学院学术之路回顾重要内容之一,得以设立专题,着重介绍当年“新学院派”的展览活动与艺术主张,是对当年艺术活动的肯定。而我当年的参展作品及请柬、杂志评论等相关资料,均作为陈列品向各位校友及公众展示。抚今追昔,颇多感慨。

  至今,我仍然秉持当年“新学院派”的艺术理念,坚守绘画的基本法则与艺术底线。毋庸讳言,缺少绘画自身语言的观念性图像创作,只能称之为图像,而不是绘画艺术。我秉持的艺术理念是:作为画家,自身的艺术观念与境界,只能从其作品的“笔墨”结构中感受之。

  4、北京“小趋势六人展”

  邸:在本科学习时期,您与诸同窗曾经联袂进京,举办画展,当时背景为何,效果怎样?

  王:学生时代,有一事毕生难忘,值得一提。这便是在出生地京城国际艺术展厅举办“小趋势六人展”。

  1986年上半年,同学王飞(北京人,现为全国岩画颜料开发人,已回中国美院,任岩画教研负责人)说起,可否与我等五位同仁合作,在北京办个小展。我未遑多想,顺口答应。当王飞果真在北京租下展厅,并将展期定在八月中旬时,我与其他同学因准备不足,难免紧张。但机会难得,盛情难却,每人各自奉上作品若干(有几幅竟是在王飞家地板上赶制而成),仓促参展。王飞操办能力超强,宣传到位,乃至开展当日,便有许多外国使节前来,中央电视台现场采访,并于当晚播出。始料未及者,乃中国画研究院杨力舟(应时任院长或副院长)、王迎春、龙瑞诸先生率队莅临参观。观后还决定,邀请我们六位同学到研究院为所有研究员及学员开办讲座。真是大喜过望,受宠若惊。当时,我正攻泼墨山水,作品包含现代意味,故而受到关注较多。作为“初生牛犊”,我欣然受邀,登坛开讲,并于现场即兴泼墨,创作四尺整张山水一幅,以为示范。同时,介绍当年发生于中国美院国画系的一系列中国画变革情况(此类信息可能亦为当年北方国画家们所关注)。后搜检旧照发现,在我现场创作过程中,龙瑞先生站在左前方默默审视,表情专注。其实,那番展示并非自己的最佳表现,方家注目之下,心中毕竟紧张,且回忆不起当时是否还说过不知分寸之妄语。画展结束后,我们还受邀参加加拿大文化参赞的私人晚宴。今生第一次享用老外朋友专做的西餐,大概就在她的公寓里。当年吃色拉,有如食草,但诸同学还是微笑下咽,以示彬彬有礼。

   

  ·《小趋势画展》前留影/北京/1986年8月

   

  ·在中国画研究院讲座时示范,后站者左一为龙瑞先生/1986年

  邸:在展览泛滥的今天,北京每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个各种类型的展览。但在当时展事较少,能够进京展览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美院学生的自信心和创作实力。这场展览不仅增强了您的信心,也给您留下深刻的印象。

  王:此次画展至今于我感触颇多:

  其一,1986年前后,中国画界尽管相当保守,但已有改弦更张之渴望。以仅具学生身份之我辈,尚未成熟,却得以进京举办作品展;复因有几分新意,竟会吸引国画研究院诸前辈,以及外国驻华使节等国际友人。可见“八五新潮”后,中国美院的中国画特别是山水画教学与创作,在国内画界影响之大。当时,全国各地画家群体的潜意识中,都期待着探索新面貌以改变囿于习惯、陈陈相因的画法,进而挣脱保守与传统之束缚,尤以北京为甚。我等之画展,可为之助力焉。

  其二,当年,经济因素尚未介入,学术气氛纯粹浓郁而又澄明,如此高阶位的画坛名人,竟能屈身邀请我等无名无位的学生,去最高国画学术机构举办讲座,并莅临助阵,乐见其成。名士之谦逊姿态,澄澈品格,现已成为历史,而我却有幸见证高尚艺术品质曾经存在的宝贵瞬间。

  其三,当时北方的中国画鲜于用泼水渗化之法进行创作,南北国画艺术之间存在明显的地域性差异。中国美院的水墨画艺术,确有其前瞻性和学术性,特别在水与墨及宣纸的相互关系如何处理方面,将三者之材料特性完美全面地利用并发挥到极致。黄宾虹、潘天寿、陆俨少等一代大家作品中,于上述优势体现分明,淋漓尽致,有目共睹。在这方面,中国美院业已形成的系统完备之基础教育体系,功不可没,建树良多。

  5、辄遇良师 初次留校

  邸:您出生于北京,成长于沪上,习艺于杭州,辄遇良师。您认为其中哪几位老师对您影响最大?

  王:总体而言,我觉得自己算得上幸运之人。除幼年时期因家庭悲剧带来的不幸,后来人生各阶段都应知足,尤其是成为画家和教师,是一种极快乐的生活状态。且所居之地,均为极富文化滋养的城市,古风荡漾,画中徜徉,高朋满座,更复何求!在艺术生命里,于每地、与每人的相遇相知,都在微小层面里影响着自己的成长。大都市自然景物丰富,名师云集;在名校学画,更是如虎添翼。

  当年,国画系山水专业诸位业师,均为受画界瞩目之良师巨匠。每堂课都会发现不曾遇到的问题,并能得到确切而翔实之解答。

  除了前面谈到的陆俨少先生的教学片段外,在山水画专业还先后得到童中焘、孔仲起、姚耕云、卓鹤君、谷文达、陈向迅诸师指授,他们皆学养深厚,品高艺精,各领风骚,国内仅有。再加人物、花鸟等副科诸师顾生岳、宋忠元、吴山明、刘国辉、吴永良、冬振国、朱颖人、卢坤峰、张岳健、叶尚青、马其宽、徐家昌、闵学林等;古典美学理论之师尊章祖安、潘公凯等各位先生耳提面命,获知真学,当在情理之中。

  之所以怀念那个年月师生同处、其乐融融之情景,乃因当时绘画、习艺之人,大多心存真诚、鲜有杂念,批评必认真严肃,夸赞则发自内心。很庆幸,当年诸师,是拥有实力的一代,而学生亦可自由选择适合自身条件与偏好之业师,而毋须担心因门户之见而深陷壁垒。所以,自己接触、浸染过的山水画风并非单一,而是旁参诸家、汇聚交融之结果。简而言之,学画既不应轻信盲从,又不可偏执狭隘。

  邸:从您简历中可以发现,您有两次留校经历,说明您在校学习无论专业还是品德,乃至艺术活动与创作都被诸师所认可,能不能详细谈谈您留校之经过?

  王:在美院学习期间,能全身心投入艺术学习与创作,都是源之对艺术之真诚热爱,较少受名利的诱惑,始终保持一种单纯的天然本性,或许在我性格之中,就有这种纯粹感。

  因此,为期四年的美院本科学习生涯,我于专业方面颇被看好,在处世为人方面,也相对得体,尊敬师长,关爱同学,热心公益活动,积极参加学生会工作,尤于艺术领域,活跃非常。因此,院方根据国画系提名,同意我毕业留校,任国画系山水画专业教师。那是1987年9月,27岁的我,即在中国美院任教,固然是福分,更是骄傲。而此后一段时间,在我与同代新锐画家的共同求索与努力下,“新学院派”初见端倪。

  (四)游学美国

  邸:回望您当年的艺术活动,不知不觉成了“新学院派”的倡导者。您当时正处于艺术高度活跃期,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要出国游学?

  王: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一个国家从极端封闭到国门突然大开,民众的心理也产生急剧的变化:渴望学习、渴望认识不同的世界、渴望有新的改变,已成为那一代年轻人的普遍追求。所以,出国深造、开阔视野、了解世界,渐成一股热潮。如早期的陈逸飞、陈丹青等艺术家便是。到了1989年后,历经过当时特殊时期的学人,更增添了出国的热望。当时,我觉得在国内的艺术环境,不能满足我对创作氛围之期许;同时,很多艺术家都希望走出去看看,接触一下陌生的西方艺术,借“他山之石”,为自身之艺术创作加入新鲜营养;还有关键一点,是想换个生活环境。当年的出国,与现在的出国心里还是略有区别的。

  在浙美当教师的地位当然令人高看,而且受到学院领导有意向的培养,但看看世界的渴望最终还是赢过了留守。那时出国签证不易,有些没有签出的朋友留在国内经历了国内艺术和经济变迁的大潮,当年的同辈和许多学生都成为了知名画家,而我在国外却收获了不一样的生活阅历。

  邸:您游学于西洋,阅历丰富,且行动力强大,艺术张力超群。您留美多年,其间生活、创作条件如何?有哪些值得回味的花絮?

  王:我于1991年9月13日星期五离开上海虹桥机场,到旧金山时,仍是当地时间9月13日星期五。尔后,进入旧金山艺术学院读研究生。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感觉该学院的课程与教师的艺术观念与教学水平,均不是我理想中的样式;后来,也就一边学习,一边感受社会艺术,一边按照自己的艺术观念作画。

  当然,为求生存于异邦,出国前便有用三年时间在餐馆打工赚生活费的心理准备。结果还算幸运,带去的白衬衫在华人餐馆里只用了两个月,就有机会去寻找其它营生,以图取代。在夏威夷做了一个月的实习导游,刚有资格带队,却不复见台湾游客之踪影,只因美国签证收紧之故。没有了客源,自然就断了我工作的机会。虽只一个月时间,却也学到不少导游知识及服务意识,权当免费环岛深入游,自得其乐。在檀香山岛,还做过老美装修工的助手,搬运拆墙后的垃圾上车,5美金一小时,干了个把星期,辛劳与风光共存,还算惬意。现在想想,最令自己骄傲的,竟是能将砖墙垃圾用独轮车直接从地面推上一米六高的大卡车!而连接地面与卡车的长条斜板,只有二十来公分宽!每天数十次来回,却从没掉下来过。我渐渐意识到,檀香山虽美,但发展空间有限,玩玩尚可,不宜久留。

  回到旧金山后,终于用蹩脚英语找到了一个可以用美校时期练就的木雕技术赚钱的机会。我修复过古董木质家具、雕刻过游乐场的转马、西式建筑上的“牛腿”、为全美闻名的保罗盖提(Paul Getty)家族完成过一件超现实主义艺术风格的高档家具定制。我雕工之熟练,让老板们始料未及、难以置信,无论速度还是质量,辄被低估。因此,按件计酬后,我赚得总是比老板预计的多出不少,老板当然会想办法下调我的薪资。无奈,那是看脸吃饭的年代。最值得自傲者,乃因我的雕刻经历和自己木雕作品的图片,竟能为雕刻公司竞获一个大工程的标的(犹他州府盐湖城的州长官邸因意外起火而部分损毁,因是有名的古典建筑,为复原受损的雕刻廊柱等重要雕刻部件,委员会以高价全美招标)。在1995年修复完工的州长官邸(Governor’s Mansion 18世纪建筑)中,我雕刻的八件精美之作,已被组装在修复完成的建筑构件上。虽无“落款”,但留存于心,永远是一份无形之自豪。而这些仅仅是美国谋生经历的花絮,令我念念不忘者,仍然是心中的艺术。

   

  ·雕刻盐湖城古建/1994年留美时期

   

  ·盐湖城古建雕刻 /1994年留美时期

   

  ·建筑雕刻圆柱   1994年/盐湖城/留美时期

   

  · 《超现实的桌台》(美保罗~盖提家族的定制)/1997年留美时期

  邸:在美国期间您还做过很长时间的职业画家,您所经历的西方职业画家生涯与国内的职业画家有何不同?

  王:在美国开始做职业画家,是1996年上半年的事。

  此前,偶然在旧金山城市学院的一门艺术经营课程中,学会如何制作和销售绘画原作之复制品,并开始用彩印机彩扩了一些出国前在美院创作的彩墨作品,装进卡纸签好名后入塑封袋待售。果真,陆续有美国朋友因喜爱而购买并配框张挂。我突然发现,普通的美国民众都喜爱购画,除购买原作外,还会购买国内人不屑收藏的绘画印刷品!从那年开始,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新学院派”画风,还能遇到赏识者,这使我很快就成为一名职业艺术家。

  在参加过美国各类艺术品展销会后,我发现美国民众对艺术品的审美取向,与国人有很大区别:

  其一,正宗的“传统山水”无人感兴趣,倒是“新学院派”式的作品受观者青睐;

  其二,老美最关心的不一定是绘画载体(油画还是国画版画之类),他们更关心的是“艺术性”与否(是否独特与原创);

  其三,老美购画绝不为升值,而是每日观赏,愉悦心情。

  其四,老美买画绝少讨价还价(个别除外),付费之后还连声道谢,以示敬意。在展销现场,自己的作品能即刻换得直接的“尊敬”,心里当然充满愉悦。

  画家在美国生存的途径很多,画廊代理只是其中之一。申请参加全美各州府或各大名城一年一度的艺博会展销,就是另一途径。展览场地,各具特色,在展馆者有之,在著名街区者有之,在树林、海边者亦有之。艺术家须提前半年递交幻灯片申请,好的展会,常会遭遇十几位画家竞争一个展位的情况。此种方式,不通过画廊代销,好处是没有中间环节,画家可直接面对众多藏画者,久之,订画不断,每个铜板,都能装进自己口袋。另外,还可以借“工作之便”,游遍全美几十个州,直接接触南北东西的美国友人。从他们身上,得到的不仅是英语和美元,更是积极、诚信、宽仁、大度的美德,至今仍历历在目。每每忆及,辄令我感动不已,无法忘怀。

  反观国内,真正的职业画家也为数不少,但没有形成一个规范化、品质化的市场。很多画家,都是在熟人圈子里以名气、职位效应博得作品的“艺术成就”和银两。这是很初级的“艺术市场”,只能说是体制的特殊阶段,期望以后能得到改善。

  邸:屈指算来,您在美国生活了十六年,面对全然不同的生存环境、文化背景与艺术方式,对您有那些方面的帮助?

  王:我的行事做人方式与艺术风格息息相关,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个性方面的憨拙与本然,不乏单纯的放任。

  记得刚回国读博期间,曾与几位在美院任教授的老同学一起聊天。过后,就有一位研究生向他的导师求证:“刚才那位就是您常提到的王作均啊,好纯哦。”我得闻后,不禁大笑,亦深明其意所指。在国外生活久了,有机会亲身获得广泛而又不乏深沉之综合性艺术体验,而不是十六天的短期旅游,其本身,就是一种财富。溪流缓缓,水到渠成,浸润着我的心灵深处,融入到我的艺术生命之中。其定会转化为独特的营养,有效地滋养未来的新绘画艺术——彩墨山水,并最终汇积成本人绘画之风格语言。十六年的国外生活,看似掉队,实为结网。未来的艺术生态,决定了艺术大融合的趋势;而中国画艺术的未来,既需要纯粹本土培育的艺术家群体坚守底线,亦需要更多跨越中西、融汇今古的艺术家之引领,二者形成合力,共同助推传统绘画艺术继续向前发展。

  邸:很多没有去过美国的人都是从有限的影视、报刊中,或是短暂的旅行去旁观美国社会,能否谈谈您眼中的美国普通民众?

  王:自1996年始,一晃十年的职业画家生活经历,令人怀念,感慨万端。直至2007年回国时止,十六年美好澄明的生活,让旧金山成了自己心中的第二故乡,只因大海与松林、教堂与文化的和谐意趣,始终潜藏心底,无法抹去。其间,感受到太多正能量的关爱;感受到平等与自由的人性尊严。作为一个陌生无名的异国之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刻,特别是1997年6月14日我遭遇严重车祸时,曾得到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怀。他们在帮助我时,没有种族的差异,也无贫富的判断,更丝毫没有期待我的回报。我深刻理解了这一切美好行为,都源自家庭、课堂、教堂的教育,源自从幼儿开始就十分重视的品行规范。从大部分民众的笑容里,我见到的是阳光、是澄明、是乐观、是创造、是理解、是鼓励、是给予、是将心比心,是弱者能得到更多的同情与照顾。我常想高声去赞美自己亲身感受到的普世价值观,但又不易发声,因为许多国人的潜意识里,维护“国格”比学习他人之长,更凸显爱国。

   

  ·美国旅途中2005年

  邸:境由心生。我听了您在国外的感受,也感受到您身上的阳光、仁厚、宽容与明净,看到您身上,有一种素朴的品质。而素朴在中国古代哲学体系中,有本色、淡雅、素净而不艳丽等多重含义。古人曰:“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讲得是以一种态度,一种境界。环视周围, 这种素朴与纯粹的性情,已是十分稀有。

  王:谢谢您的肯定,我想继续努力,去做到这一点,虽然很难。

  (五)重返母校

  邸:当年,您身在美国却心系国美。美国十六年的生活经历,让您的生活也进入相对稳定期,您又是缘之什么因素令您依然放弃安逸的生活,回到国内?

  王:这个问题虽很常态,却也是很多师友们的疑惑之处。所以,经常被人关心:“那边如此美妙,为何归国?”是的,我回答不了如此基本的诘问,也无需用夸张的语言来装扮虚伪的崇高。

  如若细究缘由,主要来自母校情结。我曾在美院学习、任教整整八年,当年身处其间,无法深切感悟母校给予自己内心的影响,但到美国之后,随着空间和时间的疏离,这种朴素的感情会经常萦绕。每年回国,必回母校探访师友,谈艺叙旧,思乡之情,得以慰藉。卓导(卓鹤君教授)招博,成为契机,回到母校重做一名学生,追寻绘画与人生的艺术。学院,仍是最合适我实现艺术生命价值的圣地,她既能提升自己艺术之境,又能够成就自己帮助更多渴望学画而又投师无门者,使其美梦成真之愿望。

  邸:以学生的角色回到母校攻读博士课程,与当年本科阶段的学习有何不同?

  王:2007年9月,我回到亲切的母校,在熟悉的南山路校园,攻读博士学位。三载时光,仿佛又回到了艺术之梦开始的那个激情年代,能在此重温艺术启航之旅,感觉曼妙而美好。

  当年的班主任卓鹤君先生,又成了我的博士生导师,此时的学习与本科时,有很大区别。已不再是本科阶段以老师为主导,进行系统、渐进的山水画基础训练,而是以学生为主体,强调个人艺术风格的探索与完善,以及绘画理论的提升。卓老在博士生培养方面,经验丰厚,对我鼓励多于要求,强调探索比结果更重要。对学生,更注重于绘画语言方面的纯化与提炼。所以,在这段时间,我又重新进行了水墨、彩墨实验,以期掌握更多山水画艺术的现代语言,使传统的笔墨具有更广阔的表达空间。这些实验,承续了三十年前“新水墨”的尝试,不乏心得。比较这一时期的实验性创作可以发现,这类作品中更多渗透了冷峻、苍凉、雄奇等精神元素,与传统山水画里文人追求的冲和萧散、平和淡远的意境,有着明显不同的美学价值。

  读博期间,有幸参与了浙江省重大历史题材创作的绘画工程,在导师卓鹤君先生指导下,我执笔创作了大型彩墨作品《禹陵金秋》,作品的形式与内容,综合体现出艺术上多年积淀的不同营养元素,以其新形式、新风格、新绘画语言,得到业内好评。

  邸:完成博士课程后,您又一次留在母校任教,有何新感受?

  王:2010年,我完成学业获博士学位后选择留在母校,重回课堂,传道授业,以延续山水画正脉,弘扬唐韵宋风,宿命在兹,毋需赘言。

     平心而论,我的性情较为素朴与单纯,不善于处理社会上来往的应酬。我喜爱分享且善于分享,数十载的绘画经历,积累了充分的艺术理解和绘画技法,与来自全国各地的虔诚求艺的学子们分享交流,将他们渴望而无法获得的学院派精神和正统的山水画创作意识和技法悉数传授,毫无保留。因此,做一名受学生欢迎的绘画与人生艺术的传播者比独立的职业艺术家更具积极的现实意义。

   

  ·为“卓鹤君山水创研班”学员解读黄公望笔墨艺术/杭州/2014年

   

  ·为“卓鹤君山水创研班”学员写生作业点评/雁荡山/2014年

   

  ·为2015届山水进修学员示范山石结构/黄山/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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