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阿Q是一个妄图爬进统治阶级的奴隶，他的性格特点是其卑贱的奴隶处境与爬进统治阶级的强烈欲望的矛盾的统一。爬上去的欲望促使他终生拼命地挣扎，而卑贱的劣势地位让他屡战屡败，直至灭亡。在挣扎着向上爬的过程中，他一方面主动出击，争取现实中的胜利；另一方面，无论胜败，都要追求得到精神上的满足。它不仅是对辛亥革命后从奴隶爬上去的民国新贵们的直接抨击，而且是对古往今来不同阶级阶层中一切向上爬的人们和阿Q似的革命党的深刻揭露和科学预言。它具有广泛的普遍价值和长久的历史意义，是一个极富个性特征的典型形象。

　　关键词：阿Q  向上爬的奴隶  挣扎以至灭亡  抨击和预言

　　作者简介：李友益，男，1936年6月出生，湖北省枝江县人，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

一

　　阿Q是一个什么样的文学典型形象？答曰：

　　①他是一个贫穷卑贱乃至饥寒交迫的奴隶；

　　②他是一个有着爬上去成为主子的强烈欲望的奴隶；

　　③他是一个为了实现当主子幻想而全力挣扎的奴隶；

　　④他是一个由于实力悬殊而挣扎屡遭失败直至死亡的奴隶；

　　⑤他是一个即使失败也要争取精神胜利，即使死亡也要让当主子的梦幻永世长存的奴隶。

　　阿Q性格的核心是现实的奴隶处境与心理的主子欲望二者的矛盾统一。想成为主子的欲望使他不断地挣扎并不断在心里幻想着挣扎的胜利，而奴隶的处境和他所处的时代让他屡战屡败，直至死亡。

　　明乎此，90多年来争论不休、难解难分的纠结，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让我们将作品从头至尾通读一遍，以证实此言不虚。

二

　　第一章，开宗明义，作者给阿Q作了定性式的鉴定。其一，他是姓名籍贯均无可查考的卑贱奴隶；其二，他自称姓赵，并比赵太爷长三辈。仅仅一句话，就充分暴露了他爬到统治阶级头上去的狼子野心，表明了他是一个妄图爬上去的奴隶。他的一生始终在为实现这个罪恶目标而拼命和挣扎。他的狂妄言论理所当然地受到惩罚，因为，大家认为，他不会、不配更不该姓赵。这为他留下了第一次挣扎——失败的悲惨纪录。

　　第二章优胜记略。先从考查他的行状入手写出他的社会地位和与之不相称的自尊心理。他给人“帮忙”——工具，供人“玩笑”——玩物。这么卑贱的奴隶却很“自尊”“自负”，一是“我们先前——比你们阔的多了！”二是“我的儿子会阔的多啦”，三是见识高，他既鄙薄城里人，又讥笑乡下人，唯独他高明。这些虚幻的想法，都是他自吹自擂，充分表现他妄图爬到一切人的头上去，在精神上高人一等的强烈欲望。

　　接着写他的“癞疮疤”保卫战。有人犯了他的讳，他“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骂，力小的他便打”，对于更弱者是决不手下留情。怒目主义失效后，便说“你还不配”，以丑为荣。阿Q在形式上被打之后，在心里却说“被儿子打了”，还是高人一等。闲人们识破了他精神胜利法，打了他还要他承认自己是畜牲，然而阿Q却以“第一个”克服怨敌之后，愉快起来。

　　然后写他赌赢后被抢。阿Q赌场常输，不幸赢了一回却被抢而失败了。旧的精神胜利法不灵了，他发明了“自己打自己”等于“自己打别人”的妙法，转败为胜地心满意足了。

　　第三章续优胜记略主要写了三件事：失败于王胡，挨揍于秃儿，得胜于小尼姑。两败一胜。他同王胡比丑，比不上就骂人，打人，结果输了，于是感到屈辱，因为竟败在他看不起的人的手上。接着，他骂假洋鬼子“秃儿驴”，在他看来，有辫子是顺民，是强势，无辫子是叛逆，是弱势，他才仗势欺人。结果，挨揍了，他感到又一次屈辱，但以“忘却”了事。请注意，在这两次失败之后，阿Q并没有使用精神胜利法。事后，他迁怒于小尼姑，尽情戏弄和欺凌她。他的勋业得到了众人的赏识而更加放肆，更加十分得意。这是阿Q生平唯一的一次胜利。从中我们可以看到，阿Q处于强势时，会如何欺凌弱小，如何从中取得精神胜利。

　　第四章写恋爱悲剧。其成因有三：一是生理的，小尼姑留下的滑腻感的蛊惑；二是心理的，对于断子绝孙的恐惧；三是社会的，老爷要买小妾，少奶奶要生孩子的刺激。可见，阿Q之所以要和吴妈困觉，也是一种要向老爷们看齐，企图爬上去的心理表现。结果挨揍挨罚了。这次挣扎失败之后，同样没再取得精神胜利，只以“忘却”了事。

　　第五章写由恋爱悲剧带来的生计问题。为抢饭碗，他和小D演了一出“龙虎斗”。他以为小D软弱可欺，即便小D承认自己是“虫豸”也不轻饶，结果并无胜败。他到修静庵偷萝卜，“你能叫得他（萝卜）答应你么”，他竟然用流氓手段来对付他“视若草芥”的尼姑。

　　第六章中，阿Q从城里归来，新夹袄，大搭连，用钱过“扔”，一副暴发户的模样，令人们由敬生畏。他不满又敬佩城里人，乡里人更不在话下，唯他见识高，令人“赧然”。他讲杀革命党的故事，令人“凛然”“悚然”。“阿Q这时在未庄人眼睛里的地位，虽不敢说超过赵太爷，便谓之差不多，大约也就没有什么语病的了。”阿Q能与赵太爷差不多，这难道不是阿Q一开始就追求的目标吗？这就是他的“中兴”。然而，好景不长，当他东西卖完并透了老底之后，地位便一落千丈，刚刚爬上一点便又摔到了地上。

　　四、五、六三章，是全文的转折部分。他虽然尽力挣扎，结果不但没能爬上去，反而江河而下，饥寒交迫了。这种现实的艰难处境和他爬上去的欲望相结合，造成了他参加革命的必然性。那种怀疑阿Q参加革命的可能性，以为他参加革命就是人格分裂的论点，是不能成立的。以下三章写阿Q投降革命不成反被顶罪受死的过程和结局。

　　第七章中，阿Q对革命本来是深恶痛绝，只是因为举止人害怕，众人慌张，他才神往而且快意，决定“投降”革命，加上“用度窘”，于是便大叫“造反了”。他这一挣扎效果不错，似乎未庄人都成了他的俘虏，而他便成了他们的主子，“他舒服得如六月里喝了雪水”。他高唱“我手执钢鞭将你打”，让赵太爷也改称他“老Q”，让老爷和奴才们都低声下气了，阿Q飘飘然地说不出的新鲜而且高兴。能够高踞于众人之上，这就是阿Q革命的动机，他得到了臆造的精神胜利。

　　精神胜利当不得饭吃，他“仍然肚饿”，于是重访静修庵。前一次，他是翻墙而入，夺路而逃。这一次可不同了，有“革命”大旗作虎皮，便用砖头用力地打大门。可见，“革命”不但可以用来革坏人的命，也能用来革好人的命。然而，他来迟了，秀才与洋鬼子占了先机，让他“失了锐气”。这就是阿Q的所谓革命，其目的除了解决“肚饿”之外，依旧是想爬到众人乃至统治者的头上去。当然，我们不能因阿Q革命动机的自私性的投机性而轻视阿Q革命的意义，因为，“对于敌人，个人主义者所发的子弹，和集团主义所发的子弹，是一样地能够制其死命”[1]。

　　第八章，不准革命。辛亥革命后，城里剪辫子，乡里盘辫子。阿Q也学样盘起辫子，但没有得到一点物质的和精神的利益，他于是感到不快，不平，太失意了。小D居然也盘辫子，使阿Q气破了肚皮，他想惩罚他，但怕打不过，只能怒目而“呸”。论者大谈洋鬼子不准阿Q革命，而不愿或不屑谈阿Q不准小D革命。其实，这二者是同样严重的社会问题，我国好多革命力量，不是消灭于敌人，而是消灭于内耗。鲁迅说：“爬的人那么多，而路只有一条，十分拥挤。老实的照着章程规规矩矩的爬，大都是爬不上去的，聪明人就会推，把别人推开，推倒，踏在脚底下，踹在脚底下，踹着他们的肩膀和头顶，爬上去了。”[2]阿Q不准小D革命，就是想当这种踩着别人爬上去的聪明人，可惜他力不从心。

　　阿Q为了不被冷落，就去结识革命党，结果，洋鬼子不准他革命，他感到“他所有的抱负，志向，希望，前程，全被一笔勾销了”。可见他对“革命”抱有多么大的希望。

　　赵家被抢了，阿Q感觉中似乎抢劫者仍是反清复明的英雄，他的思想离孙中山等领导的民主革命有十万八千里之遥。这次抢劫没有他的份，于是归罪于洋鬼子不准他革命，进而要告假洋鬼子造反，让他满门抄斩。这一下，他又回归正统，反对革命了。他革命与反革命，关键就在于这革命能不能给他带来物质与精神的实际利益。湖南农民运动中，有些农民时而是革命先锋，时而挂起白带子反水，可能与阿Q有相似之处[3]。

　　第九章写阿Q的大团圆。阿Q被捕了，他说：“因为我想造反。”斯诺说：“死时，他还坚信自己是因为造反而被杀死的……也还觉得高人一等。”[4]至死不忘往上爬。圆圈画不圆，“他想，孙子才画的很圆的圆圈呢。”他仍以为自己比别人高两辈。“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来有时要抓进抓出，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有时也未免要游街要示众罢了”。“凡中国所有的，外国也都有。”[5]就不足为耻。阿Q认为被抓，杀头，游街等，大家都有的，也就处之“泰然”了。阿Q爬不上去之时，至少也要争取与大家平起平坐。“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的半句话，可以看作他最后的挣扎。没有喊出口的“救命”，宣布了他挣扎一生的终结。

　　我们走马观花地浏览了阿Q的一生行状之后，就可以看出，他始终遵循着“挣扎——失败——精神胜利——再挣扎——再失败——直至灭亡”的公式行动着。这充分说明他是一个挣扎着向上爬但终于没能爬上去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