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7月30日,国务院正式印发《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作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指导全国户籍制度改革的纲领性文件,《意见》的颁布标志着这一重大改革开始进入全面实施阶段。《意见》引发社会广泛热议。应该如何看待本次户籍制度改革?与之前相比较,本次户籍制度改革呈现出哪些新亮点?展望新一轮的户籍制度改革,未来应该着重关注哪些问题?近日,围绕以上问题,记者采访了香港科技大学社会科学部教授吴晓刚。
关键词:户籍制度改革;户口登记制度;户口;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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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0日,国务院正式印发《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作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指导全国户籍制度改革的纲领性文件,《意见》的颁布标志着这一重大改革开始进入全面实施阶段。
《意见》引发社会广泛热议。应该如何看待本次户籍制度改革?与之前相比较,本次户籍制度改革呈现出哪些新亮点?展望新一轮的户籍制度改革,未来应该着重关注哪些问题?近日,围绕以上问题,记者采访了香港科技大学社会科学部教授吴晓刚。透过他的思考与研究,探寻户籍制度改革的具体实践路径。
中国社会科学网:据了解,您之所以对户籍制度进行深入研究,与您本身在工作、生活中遇到的户籍问题有很大关系,请您结合自身的经历, 谈一谈改革之前的户籍制度。
吴晓刚:户籍制度与我的生活、工作经历密切相关。事实上,户籍制度关乎我们社会中的每个人,所以此次户籍改革才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我过去几年对户籍制度及其社会分层的后果作了一系列的实证研究,最初的研究灵感确实来自于早年自身的生活经历。我本人出身于江苏农村,我的母亲是农民,我们姐弟三人的的户籍随母,为农村户口。父亲是五十年代的南京电校中专毕业,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电力专业技术人员。他平时上班住在发电厂的宿舍,每周休息回家。虽然是一家人,也住在一起,但我们的户口却不在同一个本子上。他是城市(集体)户口,而母亲作为户主,带着我们姐弟三个人,则持有另外一本农业户口簿。父亲是国有发电厂的工人,在七、八十年代待遇是非常好的,单位有很多福利。但由于我们是农村户口,即使是他的受养人,也无法享受。所以在一个家庭的内部,我们很早就感受到户籍制带来的不公。而唯一寄予的希望,就是通过教育,改换身份,改变命运。
然而,教育资源和机会的分配本身在城乡之间就存在着巨大的不平等,限制了农村居民改变命运的可能性。比如说,我起初上的农村初中,根本就没有多少合格的老师,初中升高中的中考,经常是“剃光头”,没有一个人能升到高中,哪怕是普通高中。因为看不到希望,很多学生都中途退学打工。我至今记得,上初一的时候,两个班110人,到初三参加中考时只剩下27个人。这是80年代中期的事情。
我还好,因为父亲的关系,我转学到他单位的电厂附属子弟学校就读了两年。但是因为不是城市户口,只能借读,不能转学籍。初中升高中,还得回原籍参加考试,也不能考市区的重点中学。所以我也是最后参加中考的二十七分之一。我原来的志向不过是考一个中专学校,可以转户口,国家包分配,像我父亲那样。有意思的是,同样的地区统考,市区城市户口的录取分数是550分,而郊县农村户口学生是560分。而我的分数正好在两者之间,没有考上中专或中等师范,只好上高中,幸好上的是重点高中。最终有幸上了大学,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我的很多同龄人却没有那么幸运。初中同学中父母都是电厂工人的,不少人即便上了一个职业学校,在电厂里做工人,很多都生活得不错。而高中的同学以农村生源的学生为主。在80年代末,千万人挤独木桥上大学, 是一件很难的事。那些没有考上大学的,还有那些没有通过学校的预考,上了三年高中,高考的考场都没有进就回家的,只有成为农民。我后来和他们的联系不多,但是可以想象他们现在的生活。我不觉得人跟人的能力和智力差别有那么大。我对户籍制度以及户口在代际社会流动中作用的研究,都来源于这段生活经历。
户籍制度的弊端就是机会不平等,而且是以制度的力量来制造的不平等。网络上有人说,“我奋斗了18年,上了大学,只赢得了坐在一起喝咖啡的机会。”用更加学术化的语言来表示,可以将户籍制度看作社会再分配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在经济发展水平较低的条件下,为了维护城市中“以单位制为基础”的社会主义福利体系,必须筑起城乡之间的壁垒,对公民进行差别化待遇,对他们的生活机会进行再分配。这就造成了我们通常所说的城乡分割的二元结构,农民和他们的子女成了社会主义国家的“二等公民”。
从历史上看,过去30多年的改革开放,实际上弱化了户籍制度对人们流动和迁移的控制。市场化的改革,提供了很多机会,也削弱了附着在户口制度上的各种隐性福利。今天我们看到的户籍制度的种种不合理之处,其实在改革之前更加严重,只不过我们没看到而已,过去的中国是一个城乡基本分割的社会。因为有了大规模的人口迁移、流动,不同户籍的人生活在一起,才使得滞后的户籍制度改革问题变得更加突出。我们的一系列研究表明,户籍在社会分层中的作用确实受到市场化的侵蚀而弱化。户籍制度改革此时推出,也是水道渠成的一步。
中国社会科学网:日前,国务院正式印发《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在您看来,《意见》出台的背景是什么?《意见》的出台有哪些新亮点?请您对本次户籍改革进行简要分析。
吴晓刚:这个《意见》出台的背景,无需多说。根据中国2010年的人口普查,居住在城镇的人口已经超过50%,然而,中国拥有城市户口的却只有30%左右。大量人口在城市居住、生活、工作,却没有当地的城市户口,不能平等享受城市的公共服务资源,这是不公平的。国家“十二五规划”将城市化摆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十八大以来,新一届领导集体对进一步推进城市化更是寄予厚望。
在全球经济环境不好的情况下,城市化的发展能够促进国内消费市场的发展,为经济增长提供新的动力。当然,机会均等、公平公正的政策导向也要求改革户籍制度的不合理之处。《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的出台,实际上是进一步巩固中国人用脚投票的伟大实践的已有成果。《意见》的出台有以下两个新亮点:第一,建立城乡统一的户口登记制度,取消农业和非农户口之分,这是历史性的举措;第二,建立居住证制度,以此为依据分配公共资源和福利。与此相联系的,是规范人口迁移和获得居住证的过程,这需要国家政策引导。今后户籍的差别是本地和非本地居民的差别,而且,申请成为本地居民的过程和条件也是透明的。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如何评价此次《意见》的出台?本次户籍改革对于推动人口流动、城乡一体化、以及新型城镇化等方面有什么意义?
吴晓刚:本次户籍改革是一个历史性的举措,但也是一个水道渠成之举。实际上是对已经出现的城市化和城乡一体化趋势在制度层次上扫清障碍,巩固已经发生的城市化的成果。我个人觉得,这项改革对推动人口流动的作用有限。人口是否流动,户籍本身是管不住的。但是,对那些已经流动的人口,却可以促使他们长期呆下来,能大大促进农民工的市民化,也可能改变他们的生活、工作、置业计划等,这里面有很多值得研究的问题。然而,不要以为《意见》一出台,户籍制度所造成的问题就都不存在了。比如说,同样的人,即使取得当地城市户口又怎么样呢?我和我的合作者郑冰岛2013年发表在 《社会学研究》上的一篇文章分析发现,有没有城市户口所带来的收益,取决于获得城市户口的渠道。那些通过政策性农转非的人员,选择性并不强,对没有户口的农民工来说,并没有什么经济优势。长期以来,户口本身能够带来的机会、福利差异还取决于人的技能和素质。总之,本次户籍改革对推动城乡一体化、巩固城镇化成果,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