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伟大的智慧传统中，经常会出现一些概念、词汇、术语、范畴，反映出一种人性共同的渴求和终极关怀：修复破碎的关系，寻求彼此的接纳，达成你我的谅解，促进人际的和谐，提升自身的境界，探寻人生的意义，实现生命的价值，追求共同的福祉。这些词汇有宽恕、仁爱、良善、感恩、诚信、慈悲、包容等。其中，宽恕以其所具有的道德价值、健康价值、生命价值、人性价值、精神价值、社会价值、应用价值、生活价值而成为21世纪处理各种矛盾、冲突和伤害的核心词汇，受到人们的广泛关注。

　　自20世纪80年代起，宽恕作为一种社会、心理和道德现象，在全球化交往、对话、发展、和谐、和解、和睦、和平的时代进程中超越了文化、地域和学科的边界，成为普遍性的概念和世界性的现象。在过去几十年中，有关宽恕的研究在心理学各分支学科领域迅速兴起。然而，当一个浸透着宗教精神的价值观——“宽恕”正式进入人们的视野时，其存在的合理性与正当性却面临着挑战和困境。

　　长期以来，人们对宽恕普遍存有各种迷思和误解。这一方面表现为，人们容易把宽恕想象为某种既含糊又高深的概念，认为宽恕是一个抽象的宗教和哲学范畴，是一个脱离现实生活虚幻难懂的道德命令或神学声明；另一方面，人们会普遍认为宽恕是软弱、退缩、容忍、无能、屈服、纵容、迁就、低人一等、无路可走、权宜之计、正义倒退等的代名词。甚至有部分人持有这样一种认识，即“犯错乃人之常情，宽恕则超凡入圣”，认为宽恕这种美德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普通人是难以达成的。还有人把宽恕与其他相关概念混为一谈，认为宽恕就是宽容、赦免、原谅、遗忘、饶恕、和解、仁慈，甚至违背正义等。

　　正是由于这些对宽恕的错误认知和理解，使得人们在面对各种伤害、冲突和矛盾时，难以把宽恕作为处理伤害事件的一种积极选择。尤其在倡导公平正义至上的现代社会中，很多人似乎担心宽恕会导致犯罪与伤害性事件增加，怕再受到进一步的伤害，怕被人看作是懦弱的表现，怕公平正义无法伸张，怕失去要求对方赔偿的权利，怕纵容他人犯错，等等。因此，非常有必要对什么是真正的宽恕进行阐发，只有从根本上消解这些错误观念和迷思对人们的遮蔽，才能对宽恕有一个正确的理解和把握，才能使宽恕成为人们处理生命中各种不可避免之痛的心理自觉。

　　首先，真正的宽恕绝不是懦弱、无能和胆小，更不是卑微和低人一等。“懦弱”是一个贬义词，意指软弱无能，胆小怕事，缺乏力量又无勇气。该词含有批评的感情色彩，适用于形容人的性格、行为、表现等，是人格当中一种自卑胆小、回避屈从、消极颓废、无力反抗、害怕逃避的表现。宽恕与懦弱具有完全不同的精神气质，真正的宽恕不但不是消极退缩、缺乏自尊和低人一等的颓废状态。相反，真正的宽恕代表的是勇气和力量，表现的是勇敢和智慧。事实上，一些受伤害者在选择宽恕伤害者时，他们是处于权利的一方，而非屈从的一方，他们有权利惩罚对方，他们的宽恕行为是在对伤害性事件有充分的觉察之后做出的个人理性选择，是宽恕者宽恕后可以再寻求对方的公平对待。因此，真正的宽恕绝不是对伤害的懦弱或处于劣势的消极反应。

　　其次，真正的宽恕可以与社会正义并存和相容，不是纵恶，更不是纵容，而是扬善，是人类道德之爱的彰显；宽恕不会阻碍公义，也不会使社会公平、正义倒退。真正的宽恕是基于道德原则，不是因为外力强迫，也不是把宽恕当作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真正的宽恕不是一种权宜宽恕或假性宽恕，权宜宽恕或假性宽恕并不能真正使人获得内心的平静和自由，反而会使人进一步陷入无休止的愤怒之中。真正的宽恕使人们更能看清不公平的存在。当一个人开始直面和审视所发生的伤害性事件，并允许和接纳自己的愤怒情绪发生时，他就开始认清对方的行为是“不公平的”或是“错误的”，而不是使宽恕者自我蒙蔽和失去理性。一个被伤害者可以同时选择宽恕与公平，受伤害者宽恕了对方的同时，可以要求对方补偿。例如，一个被小偷窃走100元钱的人，他可以选择宽恕小偷的同时要求小偷还钱。事实上，一些伤害者可能会因为对方的宽恕而改变自己。由此来看，宽恕具有预防伤害行为进一步发生的功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公义。

　　最后，真正的宽恕是出于个人内心的自由选择，符合人类积极本性，是基于道德原则，不是对自己不利，也不会导致与自我的疏离。相反，宽恕能使当事人挣脱愤怒、仇恨等负面情绪的困扰，恢复内心的平静与和谐。被美国《时代周刊》杂志誉为宽恕研究先驱的美国心理学家恩莱特（R. D. Enright）明确指出，宽恕是一种“人类长期的智慧”，能够提升人的生命价值，具有转化痛苦的力量。事实证明，宽恕无法改变过去，却能够改变未来，让未来变得开阔，让生命得到转化。真正的宽恕可以有憎恶，允许受害者有愤怒期。宽恕并不是想真正消除伤害行为，而是改变伤害行为对受害者的影响。人们宽恕冒犯者的同时，也释放了自己的愤怒，走出了昔日痛苦阴霾的笼罩。因此，真正的宽恕是基于人类道德之爱，用同理心和良善来对待同类，把伤害者的利益与自己的利益等量齐观的积极有效策略。

　　真正的宽恕代表的是勇气、理性、智慧、力量和美德，是一种有效的策略，是一种利他利己的积极选择，是一种主动善行和同理心，是一种对错误源的爱、感激和积极回应，是处理生命历程中消极方面的一种积极态度和积极道德情感。深刻阐发宽恕的含义有助于澄清和消解人们对宽恕的各种迷思，并从根本上解除这些错误观念对人们认识的遮蔽，进而使人们实现从“不宽恕”到“宽恕”的真正转变，体验宽恕给个体生命所带来的价值，并做到自觉地践履宽恕。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国人的宽恕心理与行为研究”（15BSH087）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吉林大学哲学社会学院心理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