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电影《王牌特工·特工学院》是一部很俗的片子吗？大概是的。它的主要情节是这样的：街头小混混埃格西，常常挨继父打骂，青春灰暗，生活无聊。他的生父曾是一个特工，为战友哈里·哈特献出了生命。多年之后，这位哈里·哈特出于感恩之情，也出于对埃格西潜质的信心，把他引荐到一个超级神秘的特工组织中。经过一连串艰难而奇特的训练、测试、考验，埃格西终于脱颖而出，在一个粉碎大屠杀阴谋的任务中，他建立奇功，完成了“拯救人类”的壮举。

　　噢，这是多么滥俗的情节啊！有人评价它是“007版的《窈窕淑女》”不无道理。加上一些虚虚实实的科技因素，它的基因图谱分明与无数间谍片、无数科幻片、无数乌鸦变凤凰式的影片有扯不清的联系。但是，哪个艺术家能免得了对前人“小偷小摸”？就连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歌德的《浮士德》、王实甫的《西厢记》也是如此。这些甚至是江洋大盗，因为故事情节都不是原创。而《王牌特工》这样的电影，显然比他们“高尚”，它“偷”的东西，只是“类型”而已。今天，“类型”这个词在电影界已不再是一个贬义词——它常被理解为大多数地球人在听故事、看故事、讲故事时喜欢的那几十种模式，它也越来越跟那个没出息的近亲“类型化”拉开了距离。

　　是的，《王牌特工》就是把好几个类型偷来加工之后千方百计甩掉类型化的作品。导演马休·沃恩跟杜甫一样“为人性癖”，不弄出些惊人的东西死也不休。举凡情节、对白、动作、场面，他都竭力求新，绝不从俗。他的镜头总是能给人带来新奇的感受，又恰当流畅毫不造作。他的情节设计，是不转折不精彩，是前有铺垫、后有映照，是严防死守决不泄底、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电影院的巨型屏幕前，你能看得到绅士型的打群架，能看得到夜半水淹卧室，能看得到埃格西和美丽善良的女队友相濡以沫，心想他俩一定能成，可最后埃格西却跟一位公主一见钟情……噢，这电影，从第一秒就抓住你，让你一个哈欠也打不出。你会发现，你独立自主的性格，实在对付不了那个把各种电影技巧弄得无比娴熟的家伙。

　　但是，讲一个精彩的故事，运用镜头语言搞一连串视觉冲击，就是一个好电影的全部吗？当然不是。《王牌特工》精明得很，除了会摆弄花活儿，它还有很“深沉”的东西。话说有一个叫瓦伦丁的大富豪，关心全球气候变暖的问题，他认为，人类必须减少数量，才能重新达到自然平衡，就像人体病毒的数量减少到一定程度才能恢复健康。那么怎么减少呢？瓦伦丁构想了一个计划：他通过提供免费信息服务，引诱大众在头部植入一块小小的芯片。当这种芯片成为大众的必需品，他就通过计算机终端输入一个指令，让他们全都神志失控，对周围的人充满仇恨，然后不遗余力互相残杀。

　　瓦伦丁的行动十分疯狂，他的这个理论也十分粗糙。但这个经不起推敲的荒诞理论，在瓦伦丁脑袋里坚不可摧。电影不止一次用其他细节暗示他是个头脑简单、悻悻自好的人。他是一个思想上的自闭症患者。尤其耐人寻味的是，瓦伦丁自恃的还有一种道德上的“纯洁”和“高尚”——他的杀人计划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金钱，不是为了美色，而是为了“拯救人类”。他在“世界大乱”之日拣选了一批“优秀人物”聚集于一个雪山基地，他认为这时的自己可与《圣经》中的挪亚比肩。

　　如果瓦伦丁是一个纯粹的疯子，把他关进精神病院就是了。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不会造成多大的危害。偏偏这家伙表面正常，而且富可敌国。他可以用金钱买到令人类互相屠杀的技术，一个貌似合理的偏执理念，加上巨大的现实权力，让一个反人类的可怕狂人横空出世！瓦伦丁这样一个新型的独裁狂人，足以引起我们对科技至上主义的警惕。不可否认，现代科技为人类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福祉，与此同时，它也逐渐成为一种强大的异己力量，对人类生活产生巨大的负面效应。工业飞速发展，让人类的生产、居住和交通条件得到改善，也让空气变得污浊，雾霾遮蔽天穹；各种化学制剂让农作物和牲畜长得快、不生病，却也让很多有害物质侵入人体；手机阅读让人无所不知，也让思想变得破碎、空洞、肤浅；核技术的开发，让人们享受廉价、充足的电力，可切尔诺贝利和福岛发生的可怕事故，也让一个人类无法控制的魔鬼初露狰狞……

　　当然，这类灾难和危机并不像电影中那样由一个“狂人”制造。但是，在未来的岁月中，技术领域里会不会产生那种对道德伦理弃如敝屣的“狂人”？在今天伟大的科技成就中，是否隐藏着某些来自人性的危险因素？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是否存在某种科技时代特有的盲从、短视、傲慢？孔子曾说：“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王牌特工》也在提醒我们：仅凭科技的发展，人类还远远不能进入真正的黄金时代。如果有一个或一群瓦伦丁那样的人，科技立刻会变成魔鬼的可怕帮凶，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积累而成的文明世界，可以毁于一次看似偶然的“事故”。因此，今天的人类，不能仅仅在技术进步里沾沾自喜，还要清醒地认识到：我们还有一个不够丰盈、不够健壮、不够强大的灵魂，需要时时刻刻加以呵护、滋养、培育、拯救。

　　一部商业片，有如此“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怀，不俗！可再一想，有啥不俗的？这还不就是“寓教于乐”？可是，“寓教于乐”容易吗？沃恩把这事做得真是不俗。不俗的地方在于，人家根本没把这个“教”露出来。上面那番浮想联翩，全是观众胡海迪自己的引申发挥。沃恩非常聪明，他把自己的情怀收缩在艺术之内。他不让艺术干一点儿它干不了、不愿干的事情。他只负责讲一个精彩的故事，只负责让你心里眼中“乐”一下。他像电影中的绅士一样富有教养，绝不让他的观众感到受了教育。那个由美国黑人影星塞缪尔·杰克逊饰演的瓦伦丁，歪戴着一顶鸭舌帽，鼻梁上架着一副灰白框大眼镜，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改变天真无邪的傲慢表情。沃恩没有让他说出一句靠谱的、用于“点题”的话，他只是把这个生动的、有个性的形象和无数精彩纷呈的电影镜头当做一粒小小的种子，小心翼翼埋在观众心灵大地的深处。

　　把几个常见的电影类型捏在一起弄得非同凡响，又在商业化、娱乐性中添加一点儿济世情怀，同时，还不把高高在上表现得高高在上，《王牌特工》这个俗与不俗的“混搭”，又一次体现了好莱坞的智慧。这种旗帜鲜明赚大钱、偷偷摸摸搞教育的本事，我觉着，挺值得咱们中国电影人学习。

　　（作者系辽宁省文联理论研究室、《艺术广角》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