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语言的立法与其地位有着密切的联系，而关于德语立法问题的讨论则持续多年。直到2008年11月，德国基民盟（基督教民主联盟）提出将德语写入宪法的决议，标志着这一讨论达到了白热化。然而直至今日，这一目标仍未实现，应该说也意味着德语的地位尚未法定下来。究其原因，可从德国语言政策的大框架中看到端倪。

　　德语国际地位下降国内担忧不断

　　基于历史原因，德国长期以来在推广自己的语言方面一直谨小慎微。二战以后，德国一再错失在重要国际机构中确立和巩固德语地位的良机。1973年，民主德国和联邦德国同时被纳为联合国安理会成员，但二者都没有勇气提交将德语纳入联合国工作语言的申请书，因而放弃了自己相应的语言权利和要求。欧盟成立以后，德语虽在名义上与英语和法语并立为欧盟三大工作语言之一，但它在各大机构和工作场合中的实际应用程度却远远不及英法两语。1999年，芬兰作为东道国主持召开欧洲外长非正式会议，在安排翻译服务时仅考虑了英语，为此，当时德国总理施罗德拒绝参加会议以示抗议，而且奥地利也积极响应，这才最终迫使芬兰让步。然而，施罗德维护并捍卫德语、为德语在欧盟中的应有地位所做出的努力，却遭到不少德国媒体的冷嘲热讽。时至今日，许多德国政界要人和商界精英在各种会议访谈上都直接用英语发言，即便这些会议在德国举行或有些政要的英语水平尚有待提高。这似乎给人一种印象，德国人已自感德语对于国际交流来说正在逐渐失去意义和价值。

　　近年来，德国媒体对忽略德语的批评声不绝于耳。2008年4月，德语语言组织在1820位16岁以上德国公民中发起的问卷调查结果表明，65%德国人认为德语的境况每况愈下：当代人阅读不如从前，外来语对德语的影响越来越大，网络的发展让人们在发邮件和手机短信时不再那么注重正确的表达方式，父母不再像从前那样关注培养孩子的表达能力，学校也不再那么注重教授孩子们正确无误的德语等。另一项针对以德语为母语的人士的问卷调查结果也显示出德国国民对语言的兴趣着实令人堪忧：2025位被调查者中有超过半数表示对语言问题兴趣不大或者毫无兴趣。其实，不仅个人如此，不少德国机构对德语的重视程度也令人堪忧。在德国不少领域——尤其是在商业广告和时尚领域使用英语借词已经蔚然成风的情况下，德国铁路和德国电信则成为 “对语言毫无兴趣”的“代表”机构。而德国各大跨国公司在对外经济交往中越来越倾向于使用英语，在招收员工方面对其德语知识几乎没有额外的要求；在科技领域，越来越多的理工科教授们只用英语出版其最新科研成果；德国高校自1996年冬季学期开始在诸多专业中引入英语授课。据统计，用英语授课的学科现在已达700多个。德国全民学习英语的势头日益增强，几乎所有的中小学都将英语列为第一外语，且从一年级就开始教授。对大多数德国人来说，英语似乎已经不再是一门外语，而是第二语言。

　　立法呼声强烈 落实百般受阻

　　2004年1月，德国罗曼语言文学专家尼斯（Fritz Nies）在主题为“欧洲用多语言思考”的会议上就提出了“以立法形式确立德语地位”的想法。2006年，联邦议院议长诺伯特·拉默特（Norbert Lammert）认为德语立法的时机已到。鉴于拉默特为德语立法所做出的努力，他在2008年被《德语语言世界》杂志评选为年度“德语语言卫士”之一。2007年9月，德语语言协会柏林勃兰登堡分会向该地区的基社盟议员格吕特斯（Monika Grütters）递交了一份有4000余人签名支持德语立法的名单。与此同时，德国民间对德语立法也有许多反应：许多语言学家认为，政治家们大秀英语的行为是一种缺乏语言忠诚度的表现，对于德语的国际地位尤其是其对国外影响力危害甚大。为此，有人提出要确立法律条文专门规定政要们有讲德语的义务，从而为德国政府的语言文化政策指明了方向。

　　《明镜周刊》2006年9月的问卷结果显示，78%的被调查者支持德语立法，只有15%反对。2008年Psychonomics 公司展开的调研表明，七成被调查者赞同将德语写进宪法，其中基社盟（基督教社会联盟）的追随者比例最高，达84%，其他党团追随者也是多数持赞成态度。

　　2008年11月4日，基民盟在斯图加特的政党会议上以多数票通过了将德语写进宪法的决议，提出宪法第22条应该增加“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语言是德语”这一条款。但是，这一决议并未被联合执政的基民盟、基社盟和自民党党团群体采纳。2010年11月，关于德语立法的讨论又被提上议事日程，两个致力于语言文化建设的协会——外国文化关系协会和德语语言协会联合向议长拉默特上书，强烈建议将德语写进宪法，并且收集了4万多个民众的签名。议长拉默特也强调，现今诸多国家都在宪法条文中明确规定了该国的官方和国家语言，而德国则是一个例外，是德语国家里唯一一个没有将德语立法的国家，并且断言德语立法将会稳固和增强德语在欧盟中的地位。

　　反对声音不绝于耳两派势力势均力敌

　　对德语立法持反对意见的不乏德国高层人士。在2009年5月联邦议院对德语立法呈文展开的讨论中，联邦内务部否决了增加宪法条款的提案，认定这一要求并非必须。时任内务部部长的朔伊布勒（Sch?覿uble）和司法部部长施纳伦贝格尔（Schnarrenberger）也表示反对，于是德语立法的提议被再度从联合执政的章程中删除。曼海姆德语语言研究所前所长施蒂克尔教授（Gerhard Stickel）则提出异议，认为强调并加深民众包括政要的语言忠诚度是很有必要的，但是不能也无须法律强制措施的介入。

　　反对者一直在质疑德语立法的必要性，声称德语已经是联邦德国的官方语言，这不仅是公认的事实，而且在不少法规中已有明确的规定。与奥地利和瑞士不同的是，德国并未将德语纳入宪法，原因是德语在德国实际上是一个同一和闭合的语言体系，无须通过宪法来明确，而且法律文献中大多已经达成共识，德语已经具备了宪法地位，如法院组织法第184条和管理程序法第23条均确定德语为法庭语言和管理语言。另外，还存在一个几乎没有异议的习惯法，在各联邦州（除汉堡外）的法律中也有传播包括语言文化的规定，文化教育事务都归各州负责主管；只有当这一问题与整个国家层面上的构建有出入时，才能作为国家目标来讨论解决。

　　另一个反对的理由则表明，将德语纳入宪法只具备象征意义，而无多大法律效益。它不同于法国1995年颁布的“杜蓬法”（Loi Toubon），是一种具备惩戒效力的语言法律。德语方言的拥趸者则认为，德语立法是在跟方言比如施瓦本语作对。自民党的罗林格（Peter R?觟hlinger）则指出，如今经济和科技领域越来越全球化，而德国在不少领域尤其是计算机通信方面急需大量专业人才，德语立法会让外来人才望而却步。还有人认为，如果将德语写入宪法，那么要立法的东西还有很多，例如文化、家庭和体育运动等。显而易见，人尽皆知的东西不宜写入宪法，否则受保护的对象的价值和目标就会大打折扣。德国总理默克尔也提及了这一问题，警告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宪法不可被各种各样的保护目标所充斥。

　　然而，反对德语立法的最强呼声则来自于德国境内的移民。土耳其裔代表声称，德语立法不过是对外来移民存有成见和恐惧的表现，是一种文化同化的体现。德国土耳其协会主席柯拉特（Kenat Kolat）声称，“突然将德语纳入宪法，这是我们无法理解的，这一切都会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那就是基民盟的某些政治家想借德语立法这一工具来达到他们的目的，其出发点还是源于对外来移民的恐惧以及针对该群体的不良刻板印象。”联邦移民和融入委员会主席迪亚比（Karamba Diaby）也表示，“将德语写进宪法对外来移民来说就意味着要将他们同化，这对构建一个和谐共存的社会绝无好处。”社民党的斯蒂芬（Sonja Steffen）指出，外来移民想要入籍必须参加一个旨在促进融入的语言班并通过一个德语语言考试，这本身就暗示了移民要在德国生活就得掌握德语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对外来移民而言，德语立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萨拉辛的基因论调以及前几年风靡一时的有关主导文化的讨论，这对外来移民积极主动地学习德语、融入本土文化只会起到消极影响。

　　纵观德语立法的讨论进程，不难发现，这一过程自2004年以来，时至今日仍然是德国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迄今，反对立法的意见多种多样，致使德国联邦议院依然没有通过将德语写进宪法的提案。在德国日益普及的英语是否危及德国在国外推广德语的努力，德国各界该如何正确应对“大行其道”的英语借词，面对民众日渐式微的语言兴趣度和忠诚度又该采取何种措施等，这些问题都将不可避免地浮出水面。一方面，随着追随者的日渐增多，英语作为具有绝对主导地位的工作语言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本来欧盟的一个既定目标就是实现语言多样性，要求欧盟公民至少掌握两门外语，因此，只有在实现这一目标的前提下，提升德语地位才会获得更多机会。另一方面，随着欧洲乃至全球学习、工作和生活的流动性越来越大，移民群体也越来越多，如何在巩固推广德国本国语言的同时又兼顾到移民群体等少数人群的语言权利，同样需要一项深思熟虑的语言政策。德语虽未能以立法形式来确立其地位，但这是否会影响或决定德语地位的强弱势，我们还将拭目以待。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德文系；德国杜伊斯堡-埃森大学日耳曼语言文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