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之后的西方传统哲学进入了现代哲学的叙事,由于发生地域、关注焦点与叙事方式的不同,现代哲学被划分为英美哲学和欧陆哲学两大派系,两派孰能继承西方哲学的正统一直是学界争论的话题。

　　西方传统哲学将世界分为现象世界和本质世界,前者的构成是经验杂多,认识的目的是将感性杂多整理成有序的判断,达到对本质的正确认知。本质是思想的对象,是对无序的感性杂多进行归类和整理的结果,理性是我们所具有的能够把握超出感觉经验的本质的一种特殊能力。千年以来,哲学家的重要工作就是讨论超出感觉经验之外的真正存在是什么,如何认识和把握实在。尽管不同时期的哲学家对理性及其所属空间的理解不同,但他们都“试图寻找一种确定性,渴望得到一种普遍的、绝对的、可靠的知识基础”,即始终在寻找那个能够统摄杂多的一般或形式。不同在于,他们将本质的寓所或者定位在世界的某一隐蔽处,或者在上帝,或者在先验的心灵,或者在语言的结构中。

　　西方哲学从古希腊到20世纪延续的主要是理性主义传统,旨在寻找一种真知,以区别知识和谬误。然而,这种思想传统受到18世纪浪漫主义的挑战。浪漫主义的先驱哈曼认为,启蒙运动的理性总是以概念的方式来把握一般和揭示存在的本质,但“概念和范畴都是一般性的,必定不能涵盖那些非常之物,那些特殊之人的特别之处”。由此哈曼得出了一个观点,我们的生活是一道水流,如若运用一般性的概念或范畴截断它来加以分析和把握的话,必定会将生活之流支离破碎。

　　另一位浪漫主义重要代表人物赫尔德则从哈曼那里发展出了一种表达主义思想。赫尔德指出,人们不是像理性主义那样去描述外部实在,人们的活动也不是去和大写的实在挂钩,而是通过活动表达自己的本性,如果不能充分地表达自己的本性,那是因为受到了限制或抑制了自己的情感能量。理性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差异在艺术品鉴赏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理性主义下的艺术品讲究对称、均匀、美观,而与作品背后的创作者无关,只要是艺术品无论摆放在哪里都是艺术品,因为它符合作为艺术品应具有的理性标准。但赫尔德指出,艺术是一种表达,艺术品就是一个人向其他人表达自己的生活,一件作品能否成为艺术品取决于它是否具有表达力。所以,人们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时并不仅仅观看它是否对称和美观,而更关注它的创造者。人们在欣赏过程中会与创作者发生交流和接触,创作者在交流中表达自己的生活态度和情感经验。所以,以赛亚·柏林认为,浪漫主义的作品鉴赏背后的哲学意蕴与理性主义不同,浪漫主义不再相信世上存在着普遍的真理,并且怀疑人的理性能力。如此,理性主义和浪漫主义就发生了强烈的对抗与冲突,并在黑格尔那里突出表现出来。

　　正因为浪漫主义的兴起,使处于德国古典哲学终结阶段的黑格尔哲学体现出双重倾向。黑格尔与康德乃至之前的传统哲学不同,后者关注知识的逻辑结构,将知识剖析为质料与形式,然后用一种逻辑探讨的方式将两者结合作为知识形成的解释;黑格尔关心的是概念从贫乏到丰富的演变过程,在乎的是精神如何通过概念内容的不断丰富从而将自己表达出来。黑格尔重视的不是论证,而是概念内容的充实,知识的形式和内容完全纠缠在一起,无法做出时间和逻辑上的分割,这体现了表达主义的基本要义,具有浪漫主义思维方式的色彩。另外,黑格尔仍然遗传了理性主义传统的基因,他对知识与概念丰富性的追寻仍是达到“绝对精神”这一终极目标。因此在黑格尔的体系中彰显着理性主义和浪漫主义之间的一种张力。

　　从黑格尔的浪漫主义线索中分化出来的是现代欧陆哲学(尼采,柏格森,存在主义等),另一条则沿着黑格尔乃至之前的理性主义传统,强调知识、要素之间的结构分析,注重知识和谬误之间的界限分割,这条线索被现代英美哲学所继承,运用逻辑和经验的分析试图重新回到康德甚至休谟那里。因此,一派强调对话的丰富性,主张一种表达主义;一派强调表象主义,主张知识(语言)与世界之间的某种对应。如果把理性主义看作是西方哲学的正统,恰恰是现代英美哲学继承了这个传统,而欧陆哲学主要继承的是浪漫主义那条线索。

　　(作者单位:山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