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康德哲学之前,完善性概念是德国启蒙主义时期美学的重要范畴,其内涵深受莱布尼茨思想的影响,莱布尼茨认为“完善性即它的法则最简单而现象最丰富”,完善性是事物得以合理存在的基础,“在可能事物的无限组合和系列中,有这样一种完善的组合和系列,通过它最大量的本质或可能性得以存在”。基于此论断,莱布尼茨在美学方面则认为审美经验即是对完善性的感知及其获得的愉悦。

　　莱布尼茨的完善性概念对德国启蒙主义美学的影响,一是审美的目的在于将个体与整体、普遍性统一起来,因为审美是对完善性的把握,而完善性即最大的质与量统一的契机,即单一性与整体性、特殊性与普遍性之间的统一,并通过审美获得对完善性世界的理解。二是作为整体世界的构成模式,完善性概念将美与真和善,将审美、科学认知和宗教情感连接起来。德国启蒙主义者都将完善性概念作为美学体系的基础,如鲍姆嘉登在1750年建立美学学科时,明确地提出“美学的目标就是感性知识的完善,也就是美”。

　　康德哲学致力于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批判,主要针对完善性概念,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总结到以莱布尼茨为代表的完善性是 “反过来把这个多数性一起归结到概念的单一性”,但是完善性这一使单一性成为多数性的内在原则只是一种形式逻辑上的概念关系,它不能通过逻辑上的完善性来论证世界存在的完善性。

　　康德一方面在 《判断力批判》中以“审美主观形式合目的性”反对美的完善性概念,认为完善性是客观的合目的性,“客观的合目的性要么是外在的,这就是有用性,要么是内在的,这就是对象的完善性”。而审美却以形式的合目的为原则,不涉及具体的客观目的,即不涉及完善性。另一方面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他认为完善性都依靠统一的概念组合起来,“把多数性归结到概念的单一性”,即完善性是以概念为表达形式,但是在《判断力批判》中,康德明确地认为审美不以确定的概念为对象,“凡是那没有概念而普遍令人喜欢的东西就是美的”。

　　可以推断,康德意义上的审美既不关乎客观的合目的性的完善性,也与以概念为最终目的的完善性没有任何关联。值得注意的是,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阻断了最后一种可能与审美结合在一起的完善性,即只涉及形式的完善性。如果有这样一种只涉及形式的完善性,那么审美还是会与完善性关联在一起。对此康德认为根本不存在一种形式上的完善性:“但设想一个形式的客观的合目的性而没有目的,即设想一个完善性的单纯形式 (而没有任何质料以及与之协调一致的东西的概念,哪怕这个东西只是一般合规律性的理念),这是一个真正的矛盾。”

　　从康德对完善性概念批判的内在逻辑出发,可以看到康德美学在其哲学思想中具有的核心地位。如上所述,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为完善性还留有其逻辑上的合法性地位,批判完善性范畴在本体论意义上的使用,区分了现实中的完善性与逻辑上的完善性,但并未批判形式逻辑上所具有的完善性的可能。而在《判断力批判》中,康德则摧毁了完善性的所有基础,因为审美不仅与完善性没有关联,更重要的是连形式上的完善也不存在,从而粉碎了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为完善性预留的形式合法性。究其转变原因,我们认为康德为了保证审美判断的有效性,对《纯粹理性批判》所作的判断进行了修正,不仅凸显审美与知性认知的区别,更强调了审美在其理论体系中所具有的绝对权力。

　　西方美学史上,人们通常认为康德美学具有强烈的认识论特征,这与以鲍姆嘉登为代表的德国传统理性主义美学具有一种必然的连续性,但是,从康德美学对完善性概念批判这一理论视角出发,我们可以看到其美学对传统理性主义的批判,正如贝塞尔所论断“在传统理性主义视野下,正是完善性将美、道德、真融合在一起,完善性是传统理性主义的标志……康德通过以主观合目的性原则将善与美分离,是康德对理性主义最大的攻击”。这一判断可以让我们从反理性主义的视角研究康德美学,并从中挖掘其德国浪漫主义甚至其后的非理性主义美学间的理论关联。

　　(作者单位:西南政法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