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融

　　4月12日《笔会》刊柯小刚、燕凯先生《让我们来重新找回它》的对话，其中谈到“艺”字的“本义就是种植，它的古文字的字形就像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扶持着树苗，下面是土，好让树苗生根，自然地长出来”。这一观点，长期以来为人们所共识，包括“羊大为美”，有力地印证了“艺术起源于劳动”或“劳动创造了艺术”的唯物主义美学观。溯其原始，则可以上追到许慎的《说文解字》和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

　　关于“美”字，已有萧兵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指出，实为“羊人为美”，亦即一个正面的大人，头戴羊角（也有可能是雉尾）面具正在跳巫术舞蹈，证明“美”术在上古的时候其实是一种祭祀行为而非劳动行为。

　　至于“艺”字，如果意为种植，种植者又何必要下跪呢？段玉裁在注“艺”字的时候，既释其为种植，又指出《说文》中无“势”字，而以“艺”通假“势”，则劳力者的种植劳动与劳心者的权“势”在握又有何关系呢？

　　我认为，“土”上有“木”，表示神社。在《说文》中，“社”的写法便有两种，一种示旁加土，一种示旁加上木下土。今天的庙宇前广场上有一根旗杆，便是“土”上之“木”。而下跪之人，并不是在土上双手扶持种植树苗，而是在神社中合掌叩拜作祭活动。《尚书》：“归，格于艺祖，用特。”也就是用牛作牺牲，在神社中进行祭祀活动，由此而取得了应天承命的权势。后世称开国皇帝为“艺祖”，道理便在于此。所以，与“美”术一样，“艺”术在上古的时候也是一种祭祀行为而非劳动行为。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而“民以食为天”，所以最重要的祭祀活动又在“五谷之长”的社稷。《唐风·鸨羽》：“王事靡盬，不能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通常释为晋君穷奢极欲，百姓整年忙于劳役，不能在家种稷黍，致使父母的生活无靠。我以为有不当处。“不能艺稷黍”应为抨击晋君的荒淫无度竟荒废了对社稷的祭祀之礼，这是对“苍天”的大不敬。

　　由“艺稷黍”即社稷的祭祀，衍而为“种植”禾黍树苗，这是“艺”字的引申义。又因为任何祭祀活动，都有一套通天格神的仪式，后世视作“艺术”，这是“艺”字的另一引申义，而英文art，亦另有“妖术”的含义，则不论艺术的起源，凡被今天的我们认作是“艺术”的人类早期活动，大多具有巫术祭祀的性质，应该是没有疑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