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这个概念国人惯常的用意是讲文明，或者是文明形象之类，说的是行为、礼仪等。我不清楚文明是不是本土词汇，感觉上应该是西洋学问，可当尼尔·弗格森布道《文明》的时候，其意义所指基本和礼貌没什么关系，而是科技，或者是学问、生活方式的发展变迁，如历史上的文明、现代文明，说的是社会结构的事儿。在看似相距甚远的指称中，其实还是可以抽象出关联的意义，也许可以在人与人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层面来理解。

　　从关系的内涵来解读，文明显然是一种约束，古人云，人生而自由，却无时不被枷锁羁绊，大约就含有这个意思。可能在卢梭甚或更晚的时代，人们的认知还没有那么清晰，当说起文明社会的时候，相对应的是野蛮人，人类文化学者将不识字的原始族群定义为“原始文明”是晚近的事件，原因是发现了原始部落同样保有文明的形态：在他们完备的语言符号中，有着现代科学一般的植物、动物分类命名体系，此外，刚性的、虽然简单却完整的制约系统无处不在。

　　后来的文字书写、铁器出现，赋予了文明另外一种形象，那就是解放，尽管制约依然存在，如像“百家争鸣”的时代，而以尼罗河和美索不达米亚为代表的阿拉伯文明较之同时代蒙昧的欧洲更体现了解放的文明力量。与人的解放相伴，极度自由的获得成为少数人的特权，结果很难说不是灾难，在中国出现了文明发展迟缓或曰停滞的情形，以经济学家的眼光，亚当·斯密就认为中国长期处于静止状态：战国时代的牛耕农业一直延续到上世纪中期。然而学者们好像并不认为“寡人”没有约束的自由，是迟滞文明的一个重要因素。

　　在欧洲，宗教带来心灵慰藉的同时，逐步站在了权力的巅峰，约束失当的神父居然也自视拥有极端的自由意志，主教甚至可以将自己世俗的观念冠以神灵的名义号令天下，结果那段延续了很长时间的年月，被命名为“黑暗时代”。

　　欧洲文艺复兴之后伴随的现代科技发明启发了群类解放的思想，特别是化石能源，具体如汽车、飞机出现之后。单位时间内空间的变小现实地证实了行动上更广泛的自由，加上“上帝死了”，曾经普遍的宗教约束失去了神力，在人们相信文明就是摆脱枷锁的几个世纪里，“引领现代文明”的欧洲，自以为文明的人们一直没有停止相互的残杀，战乱一个接着一个。即便到了今天，世界上仍然有人相信，战争是解决“文明”冲突的有效手段。

　　现在据说是人工智能时代，不只是更方便交流，还是人，或者说是生产力获得巨大解放的时代，然而在互联网上人们恐怕不容易看到相互承认的权利和义务，冲突如何在个体（甚或群体）之间通过建设性的商谈对话，达成规范原则下的共识，进而获得解决，这样的问题难见人去思考、尝试，强势话语群体下，没有草根话语的空间，对应的是弱势集团缺乏理性的对抗。在个体无序之外，代表不同利益群类的思想家们（尤其是政治家）在表达意见的时候，往往也不是出于做出牺牲以期达成合理，而是出于获取更多利益要求另一方做出让步——合理化找不到普适的居所。人们之所以还没有意识到冲突的显性化，或许可以归于文明：貌似还处于精神的（或者是心理的）对抗方式，不过在现实社会，网络思维演化出来的肉体暴力实际上已经出现。

　　很长时间以来，人们在相信文明礼仪是一种约束的同时，却理想地认为文明发展体现出的是自由的未来，现代科技也因之为欲望的满足做出了卓越的贡献。问题是即便不是出于物质的考虑，在精神理性范畴，我们是否有无限的权利解放自己呢？客观地说，人类现在并不是那么高尚，在现阶段，权利和义务之间何者优先依旧是困扰文明的问题，自然的报复也在提醒人们，科学、技术，这些文明的细胞、文明的典范已经走在支配自然的歧途上。如果承认人对自身的约束是文明不可缺少的另一部分，显然，不仅是面对他者，面对自然人们也必须割舍利益。

　　不错，文明是解放，然而“上帝”不会同意他的宠儿取代他，就像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一样，世俗的人觉得能以神灵名义号令天下的时候，一定会偏离航道。